燕辞北面色不变:“殿下明鉴。燕家行走西域多年,确实积累了些人脉,也与沿途部分部族有些交情。再加上商队护卫得力,这才勉强走得安稳。”
“哦?”别澜道,“说到护卫……本王前日偶经城南马球场,倒是瞧见了一桩趣事。”
燕辞西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
燕辞北从容道:“不知殿下所见何事?”
“一匹唤作追月的骏马,在赛场上忽然发了狂。”别澜道,“听说那是五公子最心爱的坐骑?”
燕辞北轻叹一声,面露愧色:“是。那马自幼由小五亲手喂养,性子原本温顺,不知那日为何突然……许是马场照料不周,又或是赛前受了什么惊扰。此事是燕家疏忽,让殿下见笑了。”
“是么。”别澜道,“可本王怎么听说,那马发狂之前,五公子曾戴着一顶青纱斗笠?”
燕辞北温和一笑:“殿下连这般细节都知晓。那斗笠……是草民见日头毒,怕小五晒着,才让他戴上的。怎么,殿下觉得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别澜缓缓道,“只是凑巧,本王早年随军驻扎河西时,曾见过西域部族驯马。他们以各色旌旗、布条为号,训练战马在沙场上听令转向。其中……便有以青纱为引的法子。燕四公子常年行走西域,可曾见过此法?”
窗边的言迩,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
燕辞北沉默片刻,唇边的笑意未减:“殿下博闻广识,草民……确实有所耳闻。”
“只是耳闻?”别澜追问。
燕辞北坦然道:“草民虽掌管西域商路,但毕竟只是商贾,于驯马战阵之事,所知实在有限。那青纱斗笠,确系巧合。”
他答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与疑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端王为何对一顶斗笠如此在意。
别澜看了他半晌,笑了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本王多虑了。”
他不再追问,转而问起西域商路的关税、货品往来等琐事。燕辞北一一答来,条理清晰,从容不迫。
直到茶过三巡,别澜才似随口道:“本王在襄阳还要盘桓两日。听闻燕家在城中有几处不错的产业,不知可否让五公子陪舍弟四处走走看看?年轻人总闷在庄子里,也无趣。”
燕辞西猛然抬头。
燕辞北道:“殿下有命,本不敢辞。只是小五前日饮酒伤身,尚未大好,恐怕不便……”
“四哥。”燕辞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我……我没事了。可以陪温公子走走。”
燕辞北转头看他:“你当真可以?”
燕辞西避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
“……也好。”燕辞北缓缓道,“那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是。”
从西厢出来时,日头正盛。
燕辞西走在前头,脚步有些虚浮。别温瑜跟在他身侧,能清晰地看见他颈后细密的冷汗。
直到走出庄子,上了马车,燕辞西才像脱力般靠向车壁,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五公子……”别温瑜轻声道。
燕辞西没睁眼,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马车辘辘,驶向襄阳城门。而西厢小厅内,言迩自窗边收回目光,转向别澜:“殿下可看出什么了?”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而且,”别澜顿了顿,抬眼望向东厢方向,“他方才,动杀心了。”
“我们这是要回府吗?”燕辞西问道,“能不能……先不回去。大哥、二哥还有三姐……他们不会信我的。”
他是家里最不懂事的孩子,自幼便只会惹是生非。而四哥却是那个撑起整个燕家的人,将家中内外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么多年,所有人都习惯了看他莽撞犯错,再看着四哥从容周全地替他收拾残局。
若他突然跑去对兄长姐姐们说,那个从小到大护着他、宠着他的四哥,才是所有“意外”背后的推手。谁会信呢?
只怕连他自己,在真正面对四哥温柔含笑的眼睛时,都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又在胡思乱想,又在给四哥添麻烦。
马车在城门口稍作停顿,守城士卒验过令牌后便恭敬放行。襄阳城内的喧嚣声逐渐漫进车厢,与庄子里那片压抑的寂静截然不同。
别温瑜没有直接回答燕辞西的问题,反问道:“五公子想去哪儿?”
燕辞西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问,怔了一下,才低声道:“……不知道。只是……不想回去。”
“那便不回去。”别温瑜道,“我们先在城里逛逛。听说城南有家糖水铺子做的杏仁酪极好,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