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沉默着行至山脚，远处的城池轮廓已在晨曦微光中渐渐清晰。鸡鸣声自远处村落断续传来，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现在便去府衙？”别温瑜问。

“不。”言迩道，“先回客栈，换身衣裳，用些早膳。你这一身……呃，这般模样去见知府，怕是会被当成山野匪类直接拿下。”

别温瑜低头一看，果然狼狈不堪，靴上还留着暗红的斑点。他哀叹一声：“我的云锦……”

“回去让掌柜备热水，仔细清洗便是。”言迩心里已开始盘算如何向那位心疼弟弟的端王殿下交代这身衣裳的损毁。

二人从原路翻墙入城，悄无声息地回到客栈。掌柜正打着哈欠开门板，见他们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二位客官这是……”

“昨夜起夜，不慎跌了一跤。”言迩递过一块碎银，“劳烦备两桶热水送到房里，再做些清淡早膳。”

掌柜掂了掂银子，笑容顿时殷勤起来：“好说好说！马上就来！”

待房门关上，别温瑜才长舒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中：“累死了……那些蜘蛛怎的那么多？杀都杀不完。”

“矿脉异变之地，生灵受其影响，繁衍极快。”言迩脱下外衫，仔细叠好放在一旁，“此事背后之人，必精通地脉之术与炼毒之法。大理知府若与此无关，便是严重失职。若有关……”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热水很快送来。别温瑜泡在木桶中，温热的水浸过肌肤，驱散了夜行山林的寒意。他闭着眼，脑海中反复浮现言迩那一剑。如月华倾泻，清冷而磅礴。

“言迩。”

屏风后传来衣物窸窣声：“嗯？”

“你说剑意如月，云散自现。”别温瑜道，“那若是……心中始终有云呢？”

言迩的声音隔着屏风传来：“殿下心中之云，是护佑亲人的执念，是承继家业的担当，亦是少年人独有的赤诚。这些并非阻碍，恰是剑意的根。待殿下明白，剑不是用来斩云，而是用来映月时，云便不再是云了。”

别温瑜怔了怔，似有所悟。

言迩转过屏风，手中木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又示意别温瑜抬腕，将他压在臂下的几缕发丝轻轻抽出。接着取过一旁皂角，开始为他清洗长发。

言迩的手法熟稔而细致，力道恰到好处，别温瑜不由放松了紧绷的肩颈，几乎要在这份妥帖中昏昏睡去。

“若是困了，便睡一会儿。”言迩道，“早膳备好再唤你。”

别温瑜含糊应了一声，又强撑着抬起眼皮：“不困……就是觉得，你连这个都会。”

“行走在外，诸事皆需自理会些。”言迩舀起温水，缓缓冲去他发间的泡沫，“何况殿下金尊玉贵，臣自然要多用心。”

这话听着熨帖，别温瑜却品出几分别的意思。他偏过头：“你从前……也给旁人洗过头发吗？”

言迩动作微顿，随即失笑：“殿下这是……醋了？”

“谁醋了！”别温瑜耳根一热，索性将脸埋进臂弯，“随便问问罢了。”

言迩也不戳破，只继续手中动作，将最后一缕发丝洗净拭干，用干净布巾仔细包好。

“待会儿去见知府，殿下可想好如何应对了？”言迩边为他梳理长发边问。

“还能如何？直说我们在苍山撞见赤背血蛛，发现矿胶异象，怀疑有人暗中炼毒。”别温瑜道，“难不成知府还敢包庇？”

“若他敢呢？”

“那便……”别温瑜一时语塞。他虽是南陵世子，却无官职在身，更无稽查之权。言迩虽有皇城司之职，可此番是暗中游历，未携令信。

言迩看出他的迟疑，道：“殿下莫忧。大理知府刘谨之，永昌三年的进士，为官二十二载，调任过三州六府，考评皆是‘中上’。此人谨慎有余，胆魄不足，最擅长的便是不沾手。”

“你是说……他会推脱？”

“不会。”言迩取过干净衣裳递给他，“他会立即调集衙役捕快，声势浩大地上山查探，然后一无所获，最后呈文上报，称谣传已止，民心渐安。至于矿胶与幕后之人……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便当作不知。”

别温瑜蹙眉：“那这般前去，岂非打草惊蛇？”

“要的便是打草惊蛇。”言迩道，“蛇不出洞，如何擒拿？我们此去，一为试探刘谨之是否知情，二为逼幕后之人有所动作。矿胶炼化需时日，更需安稳环境。府衙一旦彻查，他们必会加快动作，或是转移，或是……灭口。另有一事，方才那个问题，我的答案是未曾，从未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