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别澜尚有要务在身,便先行离去。别温瑜难得没有回宫,他撑在王府早已干涸的池边栏杆上,一手支着下巴,望着别澜匆匆远去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地笑了一声:“其实皇兄小时候……没那么忙。”
谈阡立在他身侧,闻言侧眸看他。
“我记事的时候,皇兄还是被扔在冷宫里的‘那个孩子’。没人管,没人问,连饭都吃不饱。我第一次遇见他之后,回府便哭着闹着要哥哥,我娘心软,每次进宫给太后请安,总会偷偷塞些点心给他。后来爹知道了,干脆寻了个由头,把他接回王府养着。”
“我记得那时候,他还会偷偷带我溜出府,去西市看胡人耍猴,去东街尝新出的糖糕。我爬树他守着,我下水他盯着,我惹了祸……他替我顶着。每次回来被嬷嬷发现,他要挨罚,我便哭,我一哭,府里人便只顾着哄我,忘了罚他。”
“后来……他回宫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总是很忙了。天不亮就要去上朝,深夜还在批折子。他忙到没时间陪我爬树,没时间听我说那些幼稚的烦恼,甚至忙到……来我宫里坐坐,也是匆匆说几句话,塞给我些新鲜玩意,就又走了。”
“那时候我不懂,还总怨他,觉得是他当上王爷了,就不要我了。后来才明白——”
他转过头,看向谈阡,眼里映着最后一点天光:
“他不忙,就护不住我。”
谈阡静默片刻,低声道:“是。”
“可他护住了我,我也就没了玩伴。”别温瑜扯了扯嘴角,“宫里那些皇子公主,要么怕我,要么嫌我。只有春春……谢池春不一样。他愿意陪我说话,教我认字,听我讲那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所以当年我才那么想逃出宫去。”他闭上眼,晚风拂过额发,“不是因为宫里不好,是因为那里太大了,大到我只能缩在皇兄和春春圈出来的那一点点地方。我想去看看外面,看看荒漠是不是真像书上说的那样‘平沙万里绝人烟’,看看月族的遗迹里还藏着什么故事……也想看看,如果没有‘南陵世子’这个名头,我还能是谁。”
“我偶尔会想,若当年爹娘还在,若皇兄不必争得那么辛苦,若我不是什么南陵世子……我们会不会,都活得轻松些?”
会吗?
可若他不是南陵世子,怕是这辈子也不会遇见那个在御花园被几个小太监欺负的别澜。
他会没有哥哥的。
所以说来,现在就是最好的可能。
别温瑜又笑了笑,转过身晃了晃脑袋,看着心情好了些。
“谈阡,你低点头。”
谈阡疑惑地微微俯身,便被别温瑜捧住脸颊,又咬又啃,亲了满脸湿漉漉的痕迹。
别温瑜高兴了,又凑上去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谈阡无奈,眼底尽是纵容的温软。
“世子殿下这是消气了?”
“谁生气了?”别温瑜哼一声,“本世子心胸开阔得很。”
“是,殿下海量。”谈阡从善如流地附和,“只是下次若要盖章,不妨换个地方。臣这副皮囊,还要留着给殿下当门面。”
别温瑜一想到自己娶了天下最好看的媳妇儿,又开心了些。
夜色渐深。谈阡将别温瑜送回房中,又仔细检查了窗牖门锁。
“你今夜也住这儿?”别温瑜坐在床沿,仰脸看他。
“嗯。外间有榻。”
“外间冷。”别温瑜抿了抿唇,“这院子空了很久,炭火也没备。”
谈阡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那臣……”
“床够大。”别温瑜飞快地截住话头,掀开被子往里一滚,只露出半张脸,“反正以前也常一起睡。”
谈阡立在原地,看了他片刻,终是吹熄了烛火,和衣躺在外侧。
黑暗中,两人都没说话。只有彼此的呼吸,轻缓交错。
不知过了多久,别温瑜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抬怀。”
“嗯?”
“若真扳倒了陛下……之后呢?谁来做皇帝?”
这个问题,谈阡早已想过千百遍。
“端王殿下,是最合适的人选。”
别澜是今上长子,虽非嫡出,但文韬武略皆备,在朝中威望日盛。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没有母族掣肘,与南陵王府关系紧密,且……对别温瑜是真心回护。
“皇兄他……其实不喜欢那个位置。”
“但有些责任,不得不担。”谈阡道,“况且,殿下比谁都清楚,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才能真正护住想护的人。”
别温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等一切了结,你……还会留在皇城司吗?”
谈阡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