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医院的走廊一片寂静,微弱的光照进病房里,周宝儿静静的躺在病床上,几个月的卧床让她瘦到几乎脱形。
病房里落针可闻,所以江星涧的声音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时就格外的清楚。
那是一段视频,是江星涧从美国回来的那天晚上露的,录制时间是凌晨3点多。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游艇旁,整个游艇都用从法国空运而来的路易十四鲜花装点着,搭配着璀璨的灯光,整个游艇就像一个巨大的童话城堡,每一处都带着主人的用心。
游艇甲板上,路易十四的沉红色彩拼成巨幅字,花瓣上露珠晶莹,在灯光下影影绰绰,是她的名字Tesoro。
每一个字母由上千多鲜花装点,每一朵花都小心的把刺摘掉,这是他也别叮嘱过的,怕她倒是伸手时会扎到。
江星涧站在那里,耳尖泛红,面色虽如常,脚步有些虚浮,一看就是酒后状态,他抬眼,望向镜头,眸色深幽,看不出喝了多少。
“这里本来是我筹备了一个多月,想等你回国再向你求婚的地方……”
他低沉的嗓音被酒精浸染出些许水汽,一字一句的介绍着:“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繁复的仪式,但还是想给你一个难忘的记忆,善作主张的准备着,有好几次没忍住想告诉你,现在想想,还好没有告诉你……”
他难得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眼尾懒垂着,看不出里面的神色。
丝丝缕缕的雨落下,在漆黑夜幕与璀璨灯光的映衬下,雨丝被照的清亮,落在江星涧的周身,他并未躲雨,额前头发被淋湿不少,鼻尖也挂了些雨水,像个被淋湿的无家可归的小狗,周身充斥着被遗弃的哀伤。
但再抬眼时,身上的酒意被雨淋去了大半,眼里已经没有了丝毫优柔寡断的情绪,他往前走,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以后一定会遇见比我爱你的人,不要放弃爱人的能力,这是我好不容易才滋养出来的,如果你因为我而一直孤独,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视频也就在这时戛然而止。
周宝儿紧闭的双眸颤动着,眼泪从眼角滑出,淌过她瘦削的面颊。
醒来后,看了一遍视频后,就再也没有勇气再看一次。
Manuel给她寄来了长长的一封信,颤抖的字迹与洇开的墨渍可窥见他写下这封信的心情。
他提及在这么重大的事故下,自己只受了点皮外伤,都是宝儿的牺牲,很感谢她的舍己为人,也非常心疼她的遭遇,这么优秀的一双手可能以后再也不能自如的作画了。
这一点,在醒来的很长时间内,周宝儿都不甚在意,她整个人像被包裹在雾里,又像游荡在梦里,就是不像在现实生活里。
直到袁恒华递来这封信,她麻木的神情才有了些松动。
Manuel向她详细的说了江星涧联系他请求他照顾自己的事。
“Stellar与我相识也已经五年多了,我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但他的善意并不像秋天的梧桐叶一样能四处散落,而是像千百年前的罗马斗兽场里的英勇而正义的公爵,非常有原则。
他对你的感情不一般,我很早就能看出来,但他似乎有什么无法言说的苦衷,我只能遵从他的想法,将他对你的照顾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
Manuel的信里附带这他与江星涧的书信往来,里面夹杂着江星涧帮她选公寓的打印纸,填改部分,一笔一画事无巨细,甚至替她做好了长留意大利的打算,帮她规划未来的工作地,还有几封,是让Manuel留心帮她介绍对象,他了解了那个从港城来的留学生,觉得不错,让Manuel可以安排……
最后,Manuel给他寄了一个褪了颜色的木盒,是她和江星涧曾经一起去埋的时间胶囊,她的那份被提前取出,表面擦拭的很干净,她曾经怀着憧憬,写下的“和江星涧永远在一起。”的纸条被换掉,改成了:“愿你再觅良缘,朝暮共往。”
宣纸纹理清晰,字迹力透纸背,上面几行小楷,是寺庙的祝签,后来,他去了他们曾经一起去的寺庙,为她与他人求取姻缘。
时光不论喜悲,日日流转向前。
周宝儿牵着肥蛋到江星涧墓碑旁时,已经是仲夏。
蝉鸣声不时从婆娑的树荫中传来,她捧着一束路易十四,放在他碑前,盛夏的阳光照在花瓣上,花朵依旧好看,却不如那晚娇艳。
江家没有从空难地找到江星涧的遗体,唯一留下来的只有一片烧焦了的衣角,还有一条被拉断的项链,缠在上面的挂饰是一枚金属纽扣。
这就成了他的衣冠冢,被镶嵌在墓碑里、放在江星涧的照片下。
那颗纽扣,她一直以为早就在她扔进垃圾桶的那一刻就弄丢了,她曾来回翻找过很多次、却不知早就又被他偷偷藏了起来。
上面的刻痕还还很清楚,一个小小的指纹底下,安安静静地躺着他们两个人名字的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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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儿抬头,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眼泪却已经不受控的滑落,她伸手还未来得及擦拭,一滴晶莹掉落在墓碑上,一声长息溢出,带着嗔怪。
“江星涧,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