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晖堂用过午膳,老夫人才放陆云衣回明月阁。穿过月洞门,便看见谢随身着早上那身玄色衣袍立在院中,旁边的太湖石上放着一个食盒。
虽然刚才老夫人向她解释了早上的缘由,也代谢随赔了罪,但陆云衣还有点惧怕眼前的男人。
只是人在屋檐下,她不能直接走开。
轻踩莲步,陆云衣缓缓朝谢随走去,福身问了声好。
谢随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女子,一袭明艳的鹅黄广绫织锦团花掐腰襦裙,身姿尽显,与早上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小小的鹅蛋脸上莹润生光,垂鬟分肖髻上插着衔珠蝶形绣珠发钗,多余的长发整齐地从肩头落下,一双杏眼圆润清澈,鼻子小巧精致,朱唇若桃轻轻抿着。
但从脸再往下看时,纤细的脖子上突兀地印着一个巨大的掌印,已经乌紫,偶尔被发丝扰到,白嫩的肌肤瑟缩了一下。
京中女子果然娇嫩,轻轻一捏就留下痕迹。
但脖子的主人似乎没有觉察到疼痛,未发出一声哼唧,面上更没有一点儿早上被自己失手伤了的不快,只是似乎有些怕他,低着头,不敢看他,一副乖顺娇软的模样。
谢随将拿着药膏的手抬起,“陆娘子,今日早晨是我误会你了,失手伤了你,对不住。”
“这是军中最好的金创药。在伤处早晚各抹一次,这伤,两三日便能好。”
若是军中,这伤不抹药,两三日也能好。但老夫人说,女子娇嫩不比他们这些糙爷们儿。谢随自然将祖母的话放心上,说着便将药递过去。
陆云衣忙摆手,“不是不是,老夫人同我说了,少将军向来觉察秋毫,统帅的玄铁军才能让西戎军闻风丧胆。早上是我爬树,惹人误会。”
陆云衣眉眼低垂,很是无措。谢随看不清她的神色,但那双眼睛似乎一直盯着食盒。
谢随接着道,“终归是我伤了你,是我的不是。听说最好吃的桂花糕要数庆丰楼的冰糖桂花糕,拿去尝尝。”
谢随话还没说完陆云衣一听到“庆丰楼”“桂花糕”,她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食盒。
美食当前,让她忘了谢随还站在旁边。
“哇,好香,好甜啊!”她凑近食盒深深吸了一口气。才又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谢随,“多谢少将军。”
谢随拿着药膏的手僵了很久都不见陆云衣接过去,顺势放在食盒旁,便提步往月华阁外走去。
“少将军,”陆云衣像是想起什么,“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谢随脚步顿了一下,说,“未曾。”便离开了明月阁。
当然没有见过,谢随常年在边关,那里除了士兵就是将军,长期争战,周围人烟更是稀少,能见到的女人更少的可怜,就算有,也皆是常年被黄沙侵袭,面容沧桑,哪能见到如此白皙水润的娇姑娘。不多的几次回京,也是殿前述职或是在家中承欢老国公夫妇膝下。谢随从不参加什么宴会,诗会,马球会,都是一群无病呻吟,花拳绣腿的草包,还不如练练拳、挽挽弓。
像陆云衣这个年纪的女子,谢随见过的只有二叔的女儿谢璇了,还有舅父家的几个妹妹。
不过,谢随想起大慈恩寺藏经阁遇上的那个不知羞耻的女子。在庄严圣洁的寺庙中,竟偷偷画那种下流的画作。如今那画还阴差阳错被他带回来,唉,现在还收在书房的匣子里。
谢随眼神暗了暗,大慈恩寺,老夫人说陆云衣就是从大慈恩寺来的,又擅长作画。脑海里浮现出女子飘动的发带,盈盈一握的纤腰,和刚才在院子里同他说话的女子纤细的腰身渐渐重叠。
是她。
是他,他是拿走我画的人!
陆云衣小口小口地吃完一屉桂花糕才想起来。谢随就是那日在大慈恩寺骂了她,又拿走了画的人。
他为何要骂人呢?他又为何要带走还没画完的佛像呢?
师父确实说过欢喜佛在中原十分罕见,从前他也只在佛经上见过只言片语,他是到了西域和沙洲窟寺看到一些壁画才确信,原来真的有这样的佛像,果然佛国广袤学无止尽。
难道少将军也觉得这幅画难得?但这画线稿都还未完成,实在不成样。欸,不如重新画一幅完整的像送给他?
毕竟师父教过她,与人交往,要礼尚往来。从前绾绾常常送她好玩的好吃的,寺院里没有什么好东西相赠,师父便常常让她摘些后山师兄弟们种的新鲜瓜果,送与谢璇和老夫人。
今日老夫人请她吃了桂花糕,少将军也请她吃了桂花糕,她也该回赠他们。
那赠予老夫人什么呢?总见老夫人找师父讲佛经,那就抄一卷《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