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说话间,宫女们敛息垂目,如游云般穿行于席间,为众人呈上,各种美酒佳肴。
玉露团、金缕燕窝羹、水晶肘子、玛瑙鱼唇……摆了满满一桌案。
还有一壶宫中御酒——蔷薇露,倒入杯中,当真有一股蔷薇香扑鼻。
陆云衣浅浅尝了一口,入口清甜润喉,忍不住将一整杯喝完。
不知何时桌上竟多了一大盘鲜美的青提,她还以为刚才是宴席还未开始的前菜,现在这盘才是正经分量。
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桌案一直只有一小碟。
席间忽有官员慨言道:“如今关西安定,西戎收敛。全赖谢家领兵忠勇,尤其是谢少将军,麾下的玄铁军更是善战能守,不愧是定公将军后人!若非谢家坐镇西陲,西戎那些肖小之辈,恐不知有多猖獗!”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便听到谢随冷肃的声音,“张大人,慎言!”
他一身玄衣劲装立在满殿紫绯官袍的官员之间,如沉铁坠入云锦,嶙峋而傲然。
对着刚才发言的男子说道,“西戎安分,边关稳固全仰仗陛下承天受命、龙德昭彰,治国安邦,圣断如神。”
又朝着晋安帝恭敬地说道,“无论是定西军还得玄铁军,皆是大晋之师、天子之师。关西之地固若金汤,全因陛下圣德垂佑,天威所护。”
“那是自然!”二皇子也站起来,不知何时他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色金绣麒麟的衣袍,更加华贵,他站起来高声说道,“我泱泱大晋,海内宴然,此皆因陛下龙德巍巍,天威远播,方令觊觎之族,不敢妄生衅端。”
他顿了顿,面朝谢随站立,又开口道,“既然现下边关无警,谢大将军戎马半生,赫赫威名足以震慑关西。少将军英年锐气,神武韬略,长留边塞岂非可惜?倒不如调回上京,也好为大晋多操练几支如玄铁军一样的精锐——毕竟,京畿的安危,更需要这般良将。”
话音刚落,文武百官顿时一片哗然,要知道谢随十五岁便上了战场,这些年连年征战,身负重伤亦未卸甲,不论军功显赫,更可以说是劳苦功高。
又有一个声音传来,“皇弟此言差矣。关西边线绵延千里,若非谢大将军坐镇不足以慑服诸藩;而少将军骁锐善攻,正可专力征伐西戎。一守一攻,相辅相成,才让西境偃旗,边关绥靖。”
说话的原来是太子殿下,他的声线温厚平和,语速不急不缓,沉稳至极。
“倘若贸然将少将军召回京师,西戎豺狼之辈,恐生窥伺之心,边衅再起矣。”
晋安帝听着堂下你一言我一语,不以为然,如今西域诸国皆诚服于大晋,那西戎孤立无援,成不了气候。不如就老二所说的,召谢随回京操练禁军。
他沉吟一番,说道,“太子多虑了,正如你说的,谢大将军善守,现在举国风平浪静,便是对他守势最好的成全。让他守着吧,太平年月,才更见守江山的本事。”
“禁军是朕的倚仗,谢随你若去历练一番——整肃军容、磨砺心志,对你日后当有裨益。你可愿意去禁军中操练一番?”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谢随身上。
谢随没有表情的面上更加冷肃,他背脊挺直,掀开劲装下摆,跪地叩拜。
“臣蒙皇上信赖,委以禁军之责。臣必当夙夜勤勉、整军经武,绝不负天威所托!”
众人脸上神色各异,谢家众人眉头紧锁,太子一贯温和的面上也露出一丝难忍。唯有二皇子一党,面露喜色。
这时乌国的使臣阿史那说道,“久闻谢少将军马娴熟,谋略过人,只遗憾未曾亲眼见过,今日既有这般机缘,不知可否让我等一睹谢少将军风采?”
谢倬心中暗暗啐了一声,站起来说道,“行军布阵,不在独勇。何况今日太后、皇后凤驾在此,若真挥戈演武,恐惊銮仪。听闻礼部所排《广陵破阵舞》,深合兵家进退之妙——不如共赏此舞,既合雅兴,亦见韬略。”
上座的太后一听,也点头赞同,她最是不喜舞刀弄枪的场面。
鼓声渐起,一群舞伎着玄衣披帛鱼贯而出。她们以披帛为戟,在步伐交错间,以“戟”相击。
忽闻鼓点密传,如马蹄击原,舞阵骤合,“戟”尖齐齐指向中天,仿佛万箭待发前那一刹的凝寂。
忽有笛声破阵而入,舞者身影渐缓,戟锋画弧而收,如收刀入鞘。最后一声钟鸣里,众人分列两翼,躬身如新月——方才的杀伐之气,竟化作殿前一片肃穆的弧。
陆云衣吃光了一大盘葡萄,蔷薇露也下肚了好几杯,面颊泛着桃色。
殿中的舞曲已经换作了悠扬的胡琴,一面大鼓被抬到殿中央,鼓面上竟立着一个头戴面纱,一身红色纱裙漏着两条白嫩的胳膊和纤细腰肢的舞者。
只见她双足如陀螺踏鼓,裙裾霎时绽作流火的圆;腰间金铃急响,腰肢似无骨的柳。越转越疾,越疾越艳,整个人化作一团裹着烟霞的旋风,唯有腕间银钏与足下铃铛,在疾光中溅出清凌凌的碎响。
悠扬的胡琴声像绕在长春殿的梁上盘旋,像风拂过塞外的沙丘,像驼铃在宕泉谷中回荡。
陆云衣眼神开始飘忽,似乎她眼前不是觥筹交错的皇宫盛宴,而是斧声凿凿,车马马辚辚的三危山。
舞女如云的殿堂,像是云雾中翩跹的神女,五彩披帛飘飞。
陆云衣眼神逐渐迷离,恍惚间像是回到崖壁之上,她不禁举起一只柔荑,洁白的皓腕上两只手钏顺势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声。
殿中已开始推杯换盏,气氛已然热烈起来,手钏间相撞的声响不算突兀,但还是让耳力异于常人的谢随捕捉到了。
他的视线穿过人影交错的殿堂和飞舞的披帛,落在半空中舒展的那只修长手腕上,如凝脂的纤纤玉手,白的晃眼。谢随的眸色变得更加幽深。
琴声渐缓,鼓上的舞者旋回原点,裙摆如花瓣缓缓收拢,唯余腰间的银铃微颤——仿佛方才那场疾风般的旋转,只是一刹恍惚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