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有寺,寺中有院。
院里最显眼的,就是那棵看着就很贵的银杏树——粗得像个腰缠万贯的土财主,得三个成年汉子手拉手才能环抱;树冠大得能罩住半个院子,夏天遮阴,秋天洒金,冬天挂雪,春天……春天就忙着抽新芽,顺便偷听香客们许的愿。
叶子是那种金灿灿的黄,不是土黄,也不是鹅黄,是阳光淬过、岁月镀过的金。风一吹,“哗啦啦”响,仿佛在说:“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有排面的树吗?”
这棵树有年头了。寺里最老的碑文记载,它在这儿站了至少一千年。香客们来了,总要摸一摸树干,念叨几句“保佑全家平安”、“孩子考个好学堂”。老和尚们则更虔诚些,早晚课毕,总要对着树合十行礼,喊一声“树菩萨”。
树菩萨本人——如果树有本人的话——此刻正在树冠深处打哈欠。
午后,蝉鸣聒噪得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香客没几个,只有个扫地的老和尚,慢悠悠地挥着扫帚,扫两下,歇三下,主打一个“上班摸鱼,佛祖也懂”。
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精准降落在树下小沙弥锃亮的光头上。
小沙弥:“……师父,咱这棵树是不是成精了?总精准打击我。”
老僧眼皮都没抬,继续摸鱼式扫地:“佛曰,不可说。也可能是你脑袋比较圆,像靶心。”
小沙弥摸了摸自己光滑可鉴的头皮,小声嘀咕:“我怀疑它在报复我上次不小心尿在它根上……”
话没说完,又一巴掌大的叶子“啪”盖在他脸上,严严实实。
小沙弥:“……”
好了,实锤了。这棵树绝对记仇。
树冠深处,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丝,得意地扭了扭,缩回了树干深处——像极了恶作剧得逞后偷笑的熊孩子。
这棵看似端庄沉稳、受尽香火供奉的千年古树,内里实则住着个幼稚鬼。
当然,这份“活泼”比起她本体在天庭那位,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此刻,九天之上,月老殿——
“柴!爷!爷——!!!您!的!快!递!到!啦——!!!”
一声穿透力堪比仙界扩音喇叭的呼喊,炸响了月老殿的宁静。
金色光丝在树干里哆嗦了一下。
啊,又开始了。本体又在作妖了。
树灵分出一缕神识,透过遥远的感应,瞄了一眼月老殿的盛况——
只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以八百米冲刺外加凌波微步的架势,“嗖”地窜进大门,怀里抱着一大摞摇摇欲坠的祈愿木牌,累得小脸通红,活像刚被十万天兵天将追杀了三条街。
正是柳萦杏,也就是这棵千年银杏树的树灵本体,目前任职于月老殿,岗位是“人间愿力收集与传递专员”,俗称:送快递的。
“柴爷爷!柴……哎哟!”
光丝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
果然,柳萦杏光顾着喊,没看脚下门槛,“啪唧”一声,表演了一个标准的“脸刹式”滑跪,正好滑到云纹榻前。
怀里那摞木牌,“哗啦”一下,天女散花,精准覆盖了榻上正流着哈喇子、梦见自己退休生活的月老全身。
月老:“……??”
他被砸醒了,也被埋了。
扒拉开脸上那块写着“信女愿吃素三年,求让隔壁二狗子家的公鸡别再早上五点打鸣”的木牌,月老顶着一头乱发和起床气,看清了罪魁祸首。
“柳、萦、杏!”月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抖着手(气的)指着她,“你你你……你是不是对我这身老骨头有什么意见?直接送走我你好继承我的红线是不是?!”
柳萦杏利索地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脸满是诚恳:“柴爷爷,您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急着给您送‘业绩’嘛!您看这摞,沉甸甸的,都是人间信男信女滚烫的期盼啊!尤其是这几个,”她麻溜地从月老头发上薅下两块木牌,献宝似的递过去,“愿力浓厚得都快滴出来了!一看就是VIP客户,得加急处理!”
月老看着木牌上“求姻缘”三个大字,再看着柳萦杏那双写满“快夸我敬业”的眼睛,只觉得血压“噌噌”往天庭限定高度飙升。
人间,银杏树里。
光丝默默叹气:又来了又来了,本体每次闯祸后的标准表情——真诚得让人想相信她不是故意的。
虽然她通常……就是故意的。
月老深吸一口气,试图进行第N次无效沟通:“我是不是说过,这种求姻缘的牌子,直接丢去财神殿,让你赵爷爷先沾沾财气、压压惊?”
柳萦杏眨巴着无辜的大眼:“我说了啊!我抱着它们去财神殿门口,刚摆出‘天女散花’的起手式,赵爷爷就端着算盘出现了。”她模仿着财神爷那副精明的腔调,捏着嗓子说:“‘小杏啊,这牌子落地一个,扣灵石十块。你是要表演,还是要灵石?’”
她垮下小脸,委屈巴巴:“我这个月的灵石,都被赵爷爷以‘破坏天庭部门和谐景观罪’、‘乱丢垃圾未遂罪’、‘试图带坏招财童子罪’扣得只剩三瓜俩枣了!柴爷爷,您不心疼牌子,也得心疼心疼您孙女下个月要喝西北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