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南天门。
仙气缭绕,瑞光千条。两根盘龙玉柱高耸入云,上面刻着“清静无为”四个大字——据说是某位天帝喝醉后题的,后来觉得寓意太好舍不得换。
守门的天兵甲和天兵乙,身穿亮闪闪的铠甲,手持长戟,站得笔直,表情肃穆。
如果忽略他们正在用仙识传音聊天的话。
天兵甲:“你说,那位今天会来吗?”
天兵乙:“哪位?哦,你说闲云居那位?悬。上次蟠桃会他都说‘懒得动’,王母娘娘请了三次都没请动。”
天兵甲:“但这次是大司命亲自传的玉帝口谕,任务好像还挺急。”
天兵乙:“急也没用。那位的心思,就跟云似的,抓不住。我赌他迟到至少一个时辰。”
天兵甲:“我赌两个时辰!输了的替对方值夜班!”
两个天兵正在心里下注,忽然,一道鹅黄色的身影,以龟速挪移的方式,一点一点蹭到了南天门外。
正是柳萦杏。
她昨晚做了整整一宿噩梦,梦里全是青面獠牙的师尊拿着比人还高的戒尺追着她打,边打边喊:“孽徒!今日功课加倍!”吓得她一大早就醒了,然后对着镜子演练了十八种“可怜乖巧求放过”的表情,最后选了看起来最无辜的一种。
此刻,她探头探脑,左看右看。
南天门空荡荡,除了两个目不斜视(假装)的天兵,连片云都没有。
柳萦杏心里一喜:难道师尊也迟到了?或者干脆不来了?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回去继续睡……不对,是继续为月老殿的愿力传递事业奋斗?
她轻手轻脚,准备往回溜。
刚退两步,后背撞上了一个……有点软,又有点硬的物体。
“哎哟!”柳萦杏捂着后脑勺回头。
只见一位身着玄色广袖长袍的仙君,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他身材修长,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容极其俊美,但没什么表情,眼神懒洋洋的,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对周遭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他此刻正微微蹙眉,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里被柳萦杏的后脑勺撞出了一小片褶皱。
仙君伸出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那片褶皱,动作优雅得像在弹琴。
然后,他才抬眼看柳萦杏。
柳萦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堆起笑脸:“这位仙友,不好意思啊,没看见您。您也是……来这儿看风景的?这南天门景致是不错,云特别白!”她试图蒙混过关。
仙君没接话,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鹅黄色的裙摆和头上那根银杏叶形状的发簪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薄唇轻启,声音清泠泠的,没什么起伏:
“柳萦杏?”
柳萦杏心里“咯噔”一下。
“你迟到了一刻钟。”
柳萦杏:“!!!”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看起来比她还想睡觉的仙君:“您……您是……”不可能吧?说好的凶神恶煞、严苛古板的师尊呢?这位看起来……更像是在找地方补觉的同道中人啊!
“云闲。”仙君报上名字,算是确认了身份,“你的师尊。暂时。”他强调了一下“暂时”两个字,仿佛在说“这差事我也不想接”。
柳萦杏石化在原地。
天兵甲和天兵乙虽然身体没动,但仙识已经疯狂交流起来:
天兵甲:“来了来了!只迟到了一刻钟!破纪录了!”
天兵乙:“那位居然真的来了?!还比约定时间只晚了一刻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天兵甲:“重点是那位看起来……好像没睡醒?昨天干嘛去了?”
天兵乙:“嘘!看戏看戏!”
云闲似乎完全没在意柳萦杏的震惊和天兵们的内心活动,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非常不雅观,但由他做出来居然有点赏心悦目?),然后转身:“跟上。”
说完,也不管柳萦杏跟没跟上,自顾自地朝天门内走去,步调慵懒,袍袖随风轻摆,好像不是在去执行什么重要任务,而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柳萦杏如梦初醒,赶紧小跑着追上去,一边跑一边脑子飞速运转:这师尊……好像和想象中不一样?看起来不难相处?也许……可以商量一下教学计划?比如每天只上一个时辰的课,其余时间自由活动?
“师、师尊!”柳萦杏追上云闲,和他保持半步距离,试探着开口,“那个……大司命说,是有关怨力淤塞的任务?具体我们要怎么做呀?是不是要先培训一下?我听说天庭有那种‘新手上路必学一百零八式’的玉简……”
云闲脚步不停,头也没回:“不用。”
“啊?不用培训?那……直接上岗?”
“嗯。”
“可是师尊,我啥也不会啊!就会送送快递……哦不,送送愿力。怨力淤塞听起来就很危险,万一我搞砸了……”
“麻烦。”云闲吐出两个字,不知是在评价事情麻烦,还是在说柳萦杏麻烦。
柳萦杏一噎,但为了未来的幸福(摆烂)生活,她决定再争取一下:“师尊,我觉得我们还是应该制定一个详细的教学计划!比如先学理论,再实践,循序渐进!我可以先学《愿力基础概论》、《怨力识别与分类》、《安全净化操作手册》……”
云闲终于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但柳萦杏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你,”云闲开口,“很吵。”
柳萦杏:“……” 被嫌弃了。
“那些玉简,”云闲继续往前走,“没用。纸上谈兵。”
“那……实践出真知?”
“嗯。”
“怎么实践?”
“跟着。”
“然后呢?”
“看。”
“看您怎么做?”
“嗯。”
“然后我模仿?”
“尽量。”
柳萦杏:“……” 这教学方式是不是过于简洁了?跟放养有什么区别?不过……好像正合我意?
她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也许,这位懒洋洋的师尊,根本不想管她?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可以继续快乐摸鱼?
两人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一片极其……荒凉的云海边缘。
这里仙气稀薄,云层灰扑扑的,只有一座小小的、看起来年久失修的宫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宫殿牌匾上写着三个字:闲云居。
字写得倒是飘逸出尘,就是这地方……实在配不上这名字。
云闲推开门(吱呀一声,有点刺耳),走了进去。
柳萦杏跟进去,瞬间被里面的“简洁”惊呆了。
大殿(如果这能叫大殿的话)空荡荡,只有一张石床,床上连被褥都没有,只有一块光滑的玉石枕头。墙角堆着几摞高高的书简,有些竹简都发黄了。窗边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摆着一套朴素的茶具。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哦,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仙草,蔫头耷脑地放在窗台上。
“师尊,”柳萦杏忍不住开口,“咱们……是破产了吗?”她听说有些仙君沉迷修炼或研究,散尽家财,难道师尊也是其中一员?
云闲走到石床边,很自然地躺了上去,双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闻言眼都没睁:“安静是最高级的奢华。”
柳萦杏:“……” 您这已经不是奢华,是赤贫了吧!
“你的房间在左边第二间。”云闲指了指旁边的偏殿,“自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