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司的回复，是在三天后通过那只传讯贝壳送达的。

彼时柳萦杏正在努力驯服她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试图让它们按照《仙界幼儿灵力引导图谱（插图版）》上的简笔画小人路线运行，而不是像脱缰的野狗一样在她经脉里瞎窜。背上的蘑菇倒是又长出了几朵新的，颜色朴素（灰褐色），形态正常（不会发光跳舞），被她小心翼翼地命名为“安分守己菇一号到五号”。

贝壳“嗡”地一声轻鸣，泛起柔和的蓝光。

柳萦杏如蒙大赦，立刻丢下那本让她倍感屈辱的幼儿读物，抓起贝壳。云闲也从石床上坐了起来。

贝壳投射出一片小小的光幕，上面浮现出几行端正却透着一股官僚气息的文字：

“净化司事务处复：闲云居云闲仙君兼助手柳萦杏仙子。苍梧山任务报告已阅。邪阵一事，牵涉人间权贵与不明修士，情况复杂。经司内议定，着你二人继续跟进，酌情处理，便宜行事。京城线索可暗中查访，务必谨慎，避免与凡人官府正面冲突，亦勿过早惊动可能存在的幕后修士。所需物资，可凭此令于万仙集戊字区三号库支取部分。另，注意安全，及时汇报。——净化司事务处，掌事仙官：文曲星君（代）”

光幕闪烁几下，末尾还浮现出一个小小的、复杂的印章虚影，随后消散。

贝壳恢复平静。

柳萦杏眨眨眼，看向云闲：“师尊，‘酌情处理，便宜行事’……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好像给了很大自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意思就是，”云闲语气平淡，“事情麻烦，他们不想管得太细，让我们自己看着办。出了事，责任自负的概率比较大。”

柳萦杏：“……” 这解读是不是太真实了点？

“那‘万仙集戊字区三号库’呢？我们能去领东西了？”柳萦杏眼睛一亮，重点抓住了“物资”二字。闲云居太穷了，她无比怀念月老殿至少管饱的仙果点心。

“嗯。”云闲点头，收起贝壳，“准备一下，去万仙集。”

“现在？”柳萦杏看看自己身上简单的鹅黄裙子，“要不要换身行头？万仙集听起来很热闹的样子。”她想象中，那应该是个仙山琼阁、宝光冲天的超级市场。

云闲打量了她一眼：“不必。”说完，袖袍一挥。

熟悉的传送感之后，柳萦杏发现自己站在了一条……极其嘈杂、混乱、光怪陆离的街道入口。

街道上空悬浮着巨大的牌匾，龙飞凤舞写着“万仙集”三个大字，金光闪闪，颇有气势。但街道两旁的景象，却让柳萦杏的幻想碎了一地。

没有仙山琼阁，只有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摊位和简易棚屋。摊位用的材料千奇百怪：有的用祥云凝固而成，有的用巨大贝壳改造，有的干脆就是几根破木头支起一块脏兮兮的布。棚屋更是五花八门，葫芦形、飞剑形、甚至还有直接倒扣的炼丹炉。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奇怪的味道：丹药的清香与焦糊味并存，灵草的芬芳混杂着妖兽材料的腥臊，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疑似烤灵蜥的诡异肉香。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甚至还有法术试验失败的“砰砰”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仙人们（或者疑似仙人的生物）摩肩接踵，衣着打扮也是千奇百怪。有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有铠甲狰狞、煞气腾腾的，有穿着凡间短打、像个老农的，甚至还有几个顶着兽头或植物脑袋的妖仙精怪在闲逛。

柳萦杏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大型、混乱、跨物种的菜市场兼二手破烂交易会。

“这……就是万仙集？”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仙界底层交易区，鱼龙混杂。”云闲似乎早已习惯，表情依旧平淡，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显然也不喜欢这种环境。“跟紧。”

他迈步走进熙攘的人流，玄色衣袍在五颜六色、奇装异服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却又奇异地有种“生人勿近”的气场，让拥挤的人群下意识为他让开些许缝隙。

柳萦杏赶紧小跑着跟上，眼睛却忍不住四处乱瞟，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新鲜出炉的辟谷丹！吃一颗管饱一个月！买十赠一，多买多送！”

“上古秘境出土的碎片！可能藏有绝世功法！赌一赌，单车变仙鹤！”

“专业代写情书、诉状、悔过书！文曲星君亲传弟子执笔，保证文采斐然，感人肺腑！”

“租赁洞府，灵气浓郁，拎包入住！支持短期月租，欢迎合租！”

“回收各种废弃法器、残破阵盘、过期丹药！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柳萦杏听得一愣一愣的，仙界……这么接地气的吗？连代写情书和租房广告都有？

她看到一个摊位上摆着许多亮晶晶、会自己滚动的小珠子，忍不住凑过去问：“老板，这个怎么卖？”

摊主是个尖嘴猴腮的男仙，眼睛滴溜一转：“小姑娘好眼光！这是‘留影珠’，能记录影像声音，回味美好时光！一颗只要十块下品灵石！买回去记录修炼心得、道友论道、甚至……咳咳，双修感悟，都是极好的！”

柳萦杏脸一红，赶紧摆手：“不不不，我就问问！”十块下品灵石！抢钱啊！而且记录双修感悟是什么鬼！

另一个摊位上，一个胖乎乎、笑容和气的仙人在兜售各种瓶瓶罐罐：“仙子来看看！最新款美容养颜膏！用千年雪莲加瑶池晨露炼制，抹一抹，皱纹全消，肤若凝脂，保证让道侣爱不释手！”

柳萦杏摸了摸自己的脸，树灵皮肤本来就好，好像用不上……但她瞥见旁边几个女仙已经围了过去，兴致勃勃地试用起来。

“师尊，”她追上云闲，小声说，“这里……好像什么都有卖啊。”比她想象中有趣（且混乱）多了。

“嗯。”云闲目不斜视，径直朝着集市深处走去，“戊字区在那边。”

他们穿过了更热闹的甲、乙、丙、丁区，终于来到了相对偏僻、摊位也稀疏一些的戊字区。这里的摊位更加破旧，商品看起来也……更次一些。许多摊主都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或者干脆在睡觉。

云闲很快找到了“三号库”——一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改建的、门口挂着破旧木牌的小屋。门口坐着一个头发稀疏、正在打瞌睡的老头，身上挂着“库管”的牌子。

云闲上前，将传讯贝壳在那个库管老头面前晃了晃。

老头睁开惺忪睡眼，看了一眼贝壳，又看了看云闲和柳萦杏，嘟囔道：“净化司的？等着。”他慢吞吞地起身，走进小屋，片刻后，拿着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出来，丢给云闲。

“丙级物资配额，自己点。”说完，又坐回去打瞌睡了。

云闲神识一扫储物袋，点了点头，将袋子收了起来。

柳萦杏好奇地问：“师尊，里面有什么？”

“一些基础符箓（清洁、照明、简易防御），几瓶常用丹药（回灵、疗伤、辟谷），少量布阵材料，一个低阶防护阵盘，以及……”云闲顿了顿，“五十块下品灵石的活动经费。”

柳萦杏眼睛顿时亮了：“还有灵石？”虽然不多，但蚊子腿也是肉啊！而且这是“活动经费”，不用还的吧？

“嗯。”云闲将储物袋递给她，“你收着。需要时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