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萦杏回到闲云居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扑到偏殿角落里，对着那捧从人间带来的香火土虔诚地拜了三拜，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怀里那几朵蔫巴巴的乳白色蘑菇重新种了下去。

“蘑菇祖宗们，这次可千万争点气，”她一边埋土，一边碎碎念，“别再跳舞也别唱歌了，就安安静静地长，最好能长点安神补脑的……不对，我现在需要的是‘防标记追踪’的！你们能开发一下这个功能吗？比如散发点‘此人很穷很麻烦别来找’的气息？”

蘑菇们安静地躺在土里，毫无反应，仿佛在说：我们只是蘑菇，你要求是不是太多了点？

柳萦杏叹了口气，浇了点从云闲那里讨来的（据说掺了微量灵泉的）清水，然后瘫坐在旁边，开始日常发愁。

愁的事情很多。

第一，欠师尊的八十上品灵石巨债，目前只通过一次任务减免了十块下品（等于零点一上品），利息还在每天滚。她粗略算了算，按照这个进度和利率，她可能得给师尊打白工到下个量劫。

第二，眉心那个“标记”。虽然云闲说暂时被他遮掩了，但总觉得那里隐隐发痒，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粘着。她对着云闲那面光可鉴人（大概是用了清洁术）的石墙照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异常，但心理阴影面积已经覆盖了整个识海。

第三，也是最让她头疼的——那份该死的任务报告！

云闲在回闲云居的路上就说了：“此次任务，需向净化司提交详细报告。你写。”

柳萦杏当时就懵了：“我写？师尊，我才疏学浅，字都认不全……”

“练笔。”云闲轻飘飘两个字，就把这“重担”甩给了她，“如实记录即可。重点：发现邪阵、破阵过程、取得证物、怨灵状态、以及……京城相关线索。”

“那……我被标记的事呢？”柳萦杏小心翼翼地问。

云闲沉默了一下：“暂不提及。”

柳萦杏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不提及归不提及，可报告还是要写啊！她这辈子写过最长的文章，就是在月老殿的请假条（通常不超过二十个字，还一半是错别字）。

于是，此刻，柳萦杏面前摆着云闲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散发着霉味的空白玉简，手里拿着一支秃了毛的仙毫笔，对着石桌，愁眉苦脸，如丧考妣。

“怎么写啊……”她抓了抓头发，“‘今日天气晴，我与师尊下凡，先看阴兵蹦迪，再听村民叹气，发现阵法好诡异，师尊一剑砍下去，爆出黑烟和求救讯息，我被标记好害怕’——这样交上去会被打回来吧？”

她尝试着用比较“官方”的语气开头：“净化司事务处钧鉴：今奉命核查苍梧山怨力聚集一事，经实地勘察，发现情况如下……”

写了两行，卡住了。“实地勘察”的具体过程怎么写？难道写“师尊用罗盘滴滴了一下，然后我们就过去了”？还是写“我因为安魂诀练得不好，先催生了跳舞蘑菇，又让松树开了腔”？

她觉得真这么写，净化司可能不会把他们当有功之臣，而是当两个精神病患者。

就在柳萦杏对着玉简薅自己头发（差点又薅掉几根）时，闲云居那扇破门，被人从外面“砰砰砰”敲响了。

声音急促，力道很大，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柳萦杏吓了一跳，笔都掉了。师尊的闲云居，居然有访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还没动，主殿里躺在石床上看书的云闲已经开了口，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去开门。”

柳萦杏只好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的，不是别人，正是月老柴爷爷和财神赵爷爷。

两位老爷子今天穿得格外……喜庆？月老是一身骚包的红底金线绣祥云纹袍子，财神则是一身亮闪闪的金元宝图案锦袍，站在灰扑扑的闲云居门口，显得格格不入，像两颗误入废墟的宝石。

月老手里还拎着一个食盒，财神则背着手，眼睛滴溜溜地往门里瞟，一副“我来视察投资环境”的精明相。

“柴爷爷！赵爷爷！”柳萦杏惊喜，“你们怎么来了？”难道是听说她出任务辛苦，特意来送温暖的？

月老一看到柳萦杏，立刻吹胡子瞪眼：“你个死丫头！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先跟爷爷通个气！要不是大司命那边有点风声传出来，我还不知道你跟着云闲那小子去捅了邪阵的窝！”

财神则上下打量着柳萦杏，咂咂嘴：“瘦了，肯定没吃好。云闲那小子是不是又克扣你伙食费了？我就说他那个抠门劲儿……”

“咳。”主殿里传来一声清咳。

月老和财神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月老拎着食盒挤进门，财神也跟着进来，还不忘回头对柳萦杏小声说：“丫头，听说你还被什么东西‘标记’了？要不要考虑买份‘仙界人身意外伤害险’？爷爷给你打九九折！”

柳萦杏：“……” 财神爷爷您这业务拓展得是不是太快了点？

月老已经走到主殿，把食盒“咚”地放在石桌上，对着依旧躺在石床上、连眼皮都懒得抬的云闲道：“云闲仙君，我家这丫头虽然皮了点，懒了点，但好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次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那邪阵凶险不凶险？标记能不能解？”

云闲终于放下书，坐起身，看了两位不请自来的老神仙一眼，语气平淡：“无事。邪阵已破。标记，暂时无碍。”

“暂时？”月老音调拔高。

“嗯。”云闲点头，“需寻根源，方可彻底清除。”

财神凑过来，搓着手：“根源？听说在京城镇北侯府？那可是人间显贵，牵扯颇多啊。云闲仙君，你们净化司打算怎么处理？上报天庭？还是……私下调查？”他小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如果需要活动经费或者人间打点的银钱，我可以提供低息仙贷……”

“赵扒皮！你给我闭嘴！”月老一巴掌拍在财神后脑勺上，“现在是谈钱的时候吗？是谈我孙女的安危！”

柳萦杏在旁边听得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感动的是两位爷爷是真心关心她，无奈的是……他们好像帮不上什么实质性的忙，还容易吵起来。

云闲似乎早已习惯，等两位老人家吵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已决定上报。稍后便递报告。”

“报告？”月老看向柳萦杏面前石桌上那枚空荡荡的玉简和秃毛笔，“就这？”他走过去，拿起玉简看了一眼，老脸一抽，“丫头，你这写了啥？‘今日天气晴’？你这是写日记还是写报告？”

柳萦杏脸一红，抢过玉简：“我……我还没想好怎么写嘛！”

“这有什么难写的！”月老撸起袖子，一副“看爷爷教你”的架势，“报告嘛，就是要突出重点，语言精炼，适当修饰！比如开头，不能写‘天气晴’，要写‘奉司命之谕，履仙职之责，不避艰险，深入苍梧险地’！”

柳萦杏：“……” 爷爷，您这语气是不是有点过于慷慨激昂了？我们只是去打了个工。

财神也凑过来：“中间过程要详细，突出困难！比如‘阵势凶险，怨气冲天，吾等临危不乱，携手共进，云闲仙君剑斩邪祟，柳萦杏仙子妙法安魂’，最后再提一下‘然邪佞狡诈，暗施毒手，萦杏仙子不幸被残念所侵，虽暂无大碍，亦显任务之艰，敌手之恶’！”

柳萦杏听得一愣一愣的。好家伙，赵爷爷这春秋笔法，一下子把他们的普通出差渲染成了可歌可泣的冒险，还顺便给她（可能的）后续治疗或补偿申请埋下了伏笔。不愧是管钱的，算盘打得真精！

云闲靠在石床上，听着两位老神仙你一言我一语地教柳萦杏“润色”报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点……无奈？

“对了，”月老突然想起什么，从食盒里端出一盘还冒着热气的、晶莹剔透的桂花糕，塞到柳萦杏手里，“先吃点东西补补。这是你嫦娥阿姨刚做的，用了月宫新开的金桂花。”又瞪了一眼云闲，“某些人要是养不起徒弟，早点说，我月老殿还缺个端茶倒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