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苍梧山脚下的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稀疏的草木簌簌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鬼魂在窃窃私语。

柳萦杏盘腿坐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头上，面前摆着那几朵已经变成乳白色、安安静静的蘑菇。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白天云闲引导她净化阴兵时那种宏大悲悯的感觉，双手缓缓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心随意动，气随指走，意守灵台，念合阴阳……安魂定魄，往生极乐……” 这次她额外加了点从《地藏经》里看来的词，希望能增加点“专业度”。

微弱的、带着银杏清气的乳白色光晕从她指尖泛起，比昨晚稳定得多，缓缓形成一个脸盆大小的光轮，悬浮在半空，散发出让人心神宁静的柔和波动。

成功了！而且没冒火，没放屁，也没刺激得蘑菇跳舞！

柳萦杏心中一喜，正想向旁边靠树站着、闭目养神的云闲炫耀，那光轮却忽然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下，“嗖”地飞了出去，没打在虚空中，也没落在蘑菇上，而是……

“啪！”

精准地糊在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歪脖子松树的树干上。

松树：“……？”

柳萦杏：“……！”

只见那乳白色的光晕迅速渗入树皮，紧接着，那棵歪脖子松树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枝叶“哗啦啦”乱响。就在柳萦杏以为它要爆炸或者跳舞时，松树却发出了声音——

一种低沉、缓慢、仿佛饱经沧桑的……哼唱声？

“嗯~~~~~~嗯嗯~~~~~~” 调子古怪，节奏拖沓，像是老牛拉破车，又像是一个五音不全的老人在梦呓。

柳萦杏目瞪口呆。

她……她把一棵树，用安魂诀，给整得……会唱歌了？还是这种催眠曲风格的？

云闲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地看着那棵发出古怪哼唱的松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趣味？

“师、师尊……”柳萦杏欲哭无泪，“这……这算成功还是失败？” 安魂诀安到树上，还让树开了腔，这走向她完全看不懂啊！

“灵力控制，尚可。”云闲评价道，居然没批评，“目标锁定，偏差。意念需更集中。” 他顿了顿，补充，“树灵与草木亲和，你无意识将‘安抚’对象偏向植物，可理解。”

柳萦杏：“……” 所以这怪我本体是棵树咯？

那棵松树还在“嗯嗯嗯”地哼着，调子虽然难听，但听起来居然……挺安逸？仿佛一个晒太阳的老头在打盹时发出的无意识声响。

“效果，有。”云闲走到松树边，手指轻触树干，感受了一下，“此树原本被阴煞之气侵染，生机萎靡。现阴煞驱散，灵性微增，虽表达方式……独特，但本质是好的。”

柳萦杏松了口气，至少没搞破坏。“那……对付怨灵，也能这样？”

“原理相通。但怨灵执念深重，情绪激烈，所需灵力更精纯，意念更坚定。”云闲收回手，“你之安魂，目前偏向‘舒缓’、‘安抚’，对躁动不强的低阶怨灵或有效。对强烈怨恨者，恐力有不逮，反易受其情绪冲击。”

柳萦杏想起了刘家坳井底那些狂暴的怨恨低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种程度的怨念，她这点半吊子安魂诀，估计塞牙缝都不够。

“那晚上……”她有点心虚。

“见机行事。”云闲抬头看了看天色，月已中天，“该走了。”

他袖袍一挥，两人连同那几朵安静蘑菇和那棵还在哼唧的松树（它被留下了）一同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们出现在苍梧山深处一片背阴的山坳里。这里更加荒凉，乱石嶙峋，几乎看不到绿色。

云闲拿出“怨力滴滴”，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几圈后，死死指向山坳中央一片被乱石半包围的空地。

柳萦杏也感觉到，这里的“沉滞”感比村子那边还要强烈数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不像是血腥，更像是……某种东西腐烂又混合了香灰的怪异味道。

“就是这里？”柳萦杏压低声音，下意识靠近了云闲一些。

云闲点头，收起罗盘，手指在空中虚画几下。一点银芒闪过，两人周围出现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光罩，将他们的气息和身形都模糊隐匿起来。

“隐匿阵法，简易版。”云闲解释了一句，便朝那片空地走去。

柳萦杏赶紧跟上，感觉自己像个隐形人（希望真是）。

走近了，才发现那片空地并非天然形成。地面有被刻意平整和挖掘的痕迹，中央是一个约莫丈许方圆、用暗红色不知名颜料（柳萦杏闻着那腥气，觉得可能不是颜料）绘制的诡异图案。图案线条扭曲复杂，像某种变形的符文，又像一张痛苦嘶吼的人脸，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

图案的四周，按照特定方位，埋着几块漆黑的、表面光滑的石头。石头隐约有能量流动，与中央图案相连。

而在图案的正中心，赫然是一个浅浅的土坑，坑底残留着一些灰白色的、像是骨灰的粉末，以及几片早已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痕迹。

土坑边缘，散落着几个空了的瓷瓶和一些燃烧殆尽的香烛残骸。

“这是……”柳萦杏头皮发麻，“祭坛？还是……阵法核心？”

云闲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暗红色图案和黑色石头，眼神冷了下来：“聚阴敛怨，锁魂炼煞的邪阵。以战场亡魂为材，生人血气为引，强行拘役、炼化怨力。”他指尖触地，银光微闪，“阵眼已启动过多次，近期……三日内还运转过。”

柳萦杏想起王木匠说的“三个多月前”和村里持续不断的异状，看来那伙“商人”布下此阵后，可能定期回来维护或“收割”？

“炼化怨力……用来做什么？”柳萦杏问，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修炼邪功，炼制阴毒法器，或行诅咒厌胜之术，皆有可能。”云闲站起身，目光如冰，“此阵粗糙，但歹毒。禁锢怨灵，令其不得解脱，反复折磨，以催生更纯粹强烈的怨煞之气。” 难怪刘家坳井底的怨灵充满那样狂暴的恨意。

“能破掉吗？”柳萦杏看着那诡异的图案就觉得不舒服。

“可。”云闲点头，但眉头微蹙，“但破阵瞬间，积蓄的部分怨力会爆发反冲，需立刻净化或疏导，否则会冲击附近生灵，也可能惊动布阵者。”

他看向柳萦杏：“你之安魂诀，届时可用。无需强求净化，只需尽力安抚、引导爆发怨力，为我争取一瞬即可。”

柳萦杏顿时压力山大：“师尊，我……我怕搞砸啊！” 万一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比如让怨力也high起来……

“尽力即可。”云闲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记住，你之灵力，本质温和，对怨力有天然吸引与安抚之效。相信你自己，也……相信你的蘑菇。”

柳萦杏一愣，看向自己背上那个麻袋。里面的蘑菇似乎感受到外界浓郁的阴怨之气，又微微颤动起来，透出比之前更温暖柔和的乳白光晕。

“它们……好像有点兴奋？”柳萦杏不确定地说。

“纯善温和之力，对阴邪有本能净化渴望。”云闲解释，“关键时刻，或可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