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焦臭、蘑菇异香和淡淡血腥的混合气味。骨血妖树的残骸化作的黑灰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细响,像踩在某种不祥的雪地上。
柳萦杏坐在地上喘匀了气,看着眼前的情况,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左边,师尊云闲脸色苍白如纸,闭目靠坐在井壁边调息,胸口微微起伏,气息明显不稳,那身玄色衣袍上多了好几处破损和暗色污迹(不知道是血还是树浆)。虽然他依旧坐得笔直,但柳萦杏能感觉到他此刻的虚弱——刚才最后那道封印符文,几乎抽干了他勉强提起的力气。
右边,熊猫精滚滚已经彻底清醒了,正抱着一小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尚未完全“蘑菇化”的骨血枝条,用小爪子认真地剥掉上面焦黑的血肉和菌斑,试图找出里面“能吃的部分”,结果只剥出一小撮灰白色的骨粉,它嫌弃地打了个喷嚏,把枝条残骸丢开,转而开始舔自己爪子上沾到的奇怪味道,表情严肃得像在品鉴什么新式点心。
中间,悬浮着那片被银红二色光芒封印的翠绿银杏叶,像个安静又诡异的绿色灯泡,时不时轻微颤动一下,提醒着它的存在和内在的不安分。
头顶洞口,刚才的喧哗彻底没了,只有火苗渐熄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人马匆忙远离的动静。常公公那帮人大概真的被吓破胆,连滚带爬跑了。
“所以……”柳萦杏揉了揉还在发晕的脑袋,声音在空旷的井底显得有点虚,“我们现在……怎么上去?师尊您还能飞吗?或者……再用一次缩地成寸?”
云闲缓缓睁开眼,眸色有些暗淡,他看了一眼上方的洞口:“阵法残余,空间不稳,强行挪移恐生变故。”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我需集中灵力压制伤势与体内侵入的怨煞之气,短时间内不宜妄动仙力。”
翻译过来就是:飞不动,也传送不了,本师尊现在是个脆皮,需要省蓝条。
柳萦杏:“……” 好吧,理解,毕竟刚打完BOSS还残血。
“那……爬上去?”柳萦杏看了看湿滑且长满苔藓、此刻还沾着不少黏腻残骸的井壁,又看了看自己细胳膊细腿,以及旁边那位重伤员和一只圆滚滚的熊猫,觉得这个方案成功率约等于零。
就在她绞尽脑汁(虽然她脑汁此刻也快被吓干了)时,她的目光落在了正百无聊赖、开始用爪子扒拉地上黑灰画圈的滚滚身上。
“滚滚?”柳萦杏凑过去,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实则有点谄媚)的笑容,“你……你会挖洞吗?”
滚滚抬起黑眼圈,茫然地看着她:“挖洞?困了才挖洞睡觉。” 它以为柳萦杏要给它安排床铺。
“不是睡觉那种!”柳萦杏连忙比划,“是……打洞!通往地面的那种!很厉害的那种!就像你刚才随便一拍就那么厉害一样!” 她试图激发滚滚作为上古食铁兽的种族自豪感。
滚滚歪头想了想,似乎在理解这个请求。然后它慢吞吞地站起来,走到井壁边,伸出爪子,试探性地挠了挠湿滑的石头。
“刺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石头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爪痕,碎石簌簌落下。
柳萦杏眼睛一亮!有戏!
“对!就是这样!往那边!斜着向上挖!挖出一条能让我们爬出去的通道!”柳萦杏激动地指着井壁上方一个看起来土层较厚、没有明显岩石层的方向。
滚滚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看了看结实的井壁,再看了看柳萦杏充满期待(且有点狗腿)的眼神,最终,它叹了口气(如果熊猫叹气可以这么形容的话),嘟囔道:“好吧……就当饭后运动……虽然没吃饱……”
说着,它撅起圆滚滚的屁股,两只前爪“唰”地弹出乌黑发亮、一看就锋利无比的爪子,然后——开始刨!
不是那种慢悠悠的挠,而是真正属于野兽的、高效的挖掘!
“唰!唰!唰!”
泥土混合着小石块如同喷泉般从它爪下飞出,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令人咋舌。不过片刻功夫,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倾斜向上的坑道雏形就出现了,而且坑壁被它刨得异常光滑平整,甚至有点……艺术感?
柳萦杏看得目瞪口呆。这哪里是熊猫,这简直是顶级隧道挖掘机成精啊!还是自带萌系皮肤的那种!
云闲也微微侧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上古食铁兽,善食铜铁,爪牙之利可破金石,看来传闻不虚。用来挖洞……倒是物尽其用(?)。
有了滚滚这个“挖掘机”,离开井底变得毫无难度。云闲虽然虚弱,但简单行走无碍。柳萦杏小心翼翼地将那片被封印的银杏叶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怀里(离眉心远远的),然后两人一熊,依次爬进了滚滚挖出的新鲜坑道。
坑道不长,向上斜穿了约莫七八丈,前方传来新鲜空气和微弱的光亮。滚滚一爪掏通最后一点土层,率先钻了出去,柳萦杏和云闲紧随其后。
外面是一条偏僻小巷的尽头,堆满杂物,身后是他们钻出来的一个不起眼的土堆,旁边就是内城河高大的堤岸。时近黄昏,夕阳给河面镀上一层金红,远处传来市井的嘈杂声,与刚才井底的死寂恐怖恍如两个世界。
“我们……出来了?”柳萦杏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有种劫后余生的恍惚感。
“嗯。”云闲应了一声,迅速打量四周环境,确认安全,然后对柳萦杏道,“寻一处僻静客栈落脚,我需要闭关三日,化解体内怨煞。”
“客栈?”柳萦杏一愣,“师尊,侯府现在肯定全城搜捕‘妖道’和‘熊妖’(她瞥了一眼滚滚),咱们去客栈不是自投罗网吗?” 刚才常公公他们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可能没看清脸,但一个道士(云闲)、一个姑娘(她)、一只熊猫(滚滚)的组合,在京城绝对扎眼。
云闲沉默。他自然知道风险,但他此刻的状态,急需一个安全不受打扰的环境运功疗伤,寻常荒庙或野外,极易被干扰或遭遇意外。
柳萦杏看着云闲苍白的脸色,又看看一脸无辜舔爪子的滚滚,再摸摸怀里那片烫手的叶子,脑子里那个在井底一闪而过的、大胆(且极其不靠谱)的想法,再次冒了出来,并且迅速生根发芽。
“师尊,”她眼睛闪闪发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智慧”光芒,“您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对吧?”
云闲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说什么?”
“您看啊,”柳萦杏扳着手指头,开始她的“天才”推演,“侯府现在肯定以为我们要么死了,要么逃出城了,对吧?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不仅没走,还敢在京城里大摇大摆地……做生意!”
“做生意?”云闲的语调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