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细微的水波声和柳萦杏自己有些过快的心跳。

郡主那句“它……真可爱”，声音轻得像羽毛，却让柳萦杏心中微微一酸。这位本该在锦绣丛中无忧无虑的少女，如今却被无形的阵法日夜汲取着生机与福缘，连说句话都显得费力。

“民女杏儿，见过郡主。”柳萦杏规矩地行礼，同时悄悄运转《青木养神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灵识探向郡主。

靠近了看，那种感觉更加清晰。郡主周身果然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常人难以察觉的灰雾，无数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灰色“窃缘丝”从她的心口、眉心、四肢百骸延伸出来，没入水榭的地板、墙壁，甚至窗外的虚空。这些丝线如同贪婪的水蛭，不断蠕动着，抽取着郡主身上那团原本应该温润明亮的翠绿色光晕——那是她的福缘灵韵，如今却显得黯淡摇曳，如同风中之烛。

而在郡主心口的位置，那团与柳萦杏同源的绿光最为集中，也正被最多、最粗的灰丝缠绕、穿刺，每时每刻都在向外流失。郡主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的疲惫灰败，正是源于此。

柳萦杏看得心惊肉跳，也感同身受般泛起一阵揪痛。那感觉，就像看到自己的枝叶被人强行掰断、汁液被吸走一样难受。

“不必多礼。”林晚筝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还是停留在滚滚身上，那眼神里除了微弱的好奇，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它……有名字吗？”

“回郡主，它叫滚滚。”柳萦杏答道，同时轻轻扯了扯绳子，示意滚滚“表现”一下。

滚滚瞥了柳萦杏一眼，又看了看榻上那个气息让它本能觉得不舒服（被灰丝缠绕）但又有点亲近（同源绿光）的人类少女，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然后……就地一坐，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再放下。算是打过招呼。

这慵懒又自然的动作，却让林晚筝苍白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似乎真的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了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涟漪。

“滚滚……很好。”她轻声说，目光在滚滚毛茸茸、圆滚滚的身躯上流连，仿佛这简单的黑白色彩和憨态，是这片灰色世界里唯一鲜活的慰藉。

柳萦杏抓住机会，上前一步，故作自然地说道：“郡主，滚滚它……性子温顺，也通些灵性。它似乎很喜欢这里的水汽和……安静。能让它在您这儿待一会儿吗？或许……能让您心情舒坦些。” 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滚滚的后腿。

滚滚会意，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干嘛，但“待一会儿”和“可能有好吃的（灵竹）”这两个关键词它听懂了。于是它干脆四肢摊开，趴在了水榭光洁的木地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黑眼圈半眯着，一副“我就在这里安家了你看着办”的架势。

林晚筝看着近在咫尺的毛团子，眼神柔和了些许，微微点头：“嗯。”

柳萦杏心中一喜，连忙道：“那民女就在一旁候着，不打扰郡主。” 她退到水榭角落里，挨着春桃站着，目光却时刻留意着滚滚和郡主的情况。

春桃对柳萦杏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郡主已经很久没有对外界事物表现出任何兴趣了，哪怕只是一只熊。

然而，柳萦杏刚站定，就感觉到脚下的地板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灵力波动！

那波动阴冷、粘稠，带着一种与骨血妖树同源、却又更加精纯隐晦的邪气！而且，源头就在这水榭之下，与那些从郡主身上延伸出来的灰丝隐隐相连！

难道……玉尘道人说的“清心阵”节点，就布设在水榭底部？美其名曰“清心安神”，实则是为了更高效、更隐蔽地运转“窃天换日逆缘阵”，监控并抽取郡主的福缘？！

难怪滚滚刚才接近水榭时就表现出了明显的厌恶和躁动！它那至阳纯和的气息，对这种阴邪阵法最为敏感！

柳萦杏强压下心头的惊骇，不动声色。现在还不是揭穿的时候，她也没有证据。

就在这时，怀中的那片伪灵银杏叶，在如此靠近“主灵”（郡主身上被抽取的福缘）和“窃缘丝”源头的情况下，突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反应！

不再是简单的温热或情绪传递，而是一股汹涌的、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记忆洪流，强行冲破了封印的阻隔，悍然闯入了柳萦杏的识海！

“嗡——！！”

柳萦杏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仿佛响起了亿万叶片同时摇曳的“沙沙”声，无数破碎而古老的画面、声音、感受，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刷着她的意识：

……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青色光海……一株顶天立地、枝叶舒展如华盖、散发着无尽生机与祥和气息的巨树虚影（建木？青帝？）……

……巨树的某根细小枝桠上，一点翠绿的、蕴含着纯净木灵本源的灵光，在某个天地动荡的劫难中，悄然剥落、飘散……

……灵光穿越无尽时空与壁垒，坠入一方小世界，落入一片灵气尚可的山林，附着于一株刚刚破土而出的银杏幼苗……

……千年岁月，栉风沐雨，吸纳日月精华、聆听寺庙香火愿力……那点微薄的青帝木源灵光，与银杏树自身的灵性缓缓交融、滋养，渐渐孕育出一个懵懂、却与上古生机道韵有着微弱联系的特殊树灵……

……这个树灵，天生对“愿力”（尤其是涉及生死遗憾的执念愿力）敏感，对“净化”与“生长”有着本能的亲和……她，就是柳萦杏……

……而剥离她本体精魄、以邪法培育的“伪灵”，其核心，正是试图剥离并放大那一点稀薄的“青帝木源”特性，用于窃取、转化同样蕴含天地福缘的“绵绣命格”……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双戴着黑玉血纹戒、不断掐动邪异法诀的手，以及一个布满血色符文、中央悬浮着一片翠绿银杏叶（与她怀中这片一模一样）的诡异阵法上！

“啊……”柳萦杏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赶紧扶住了旁边的柱子，脸色瞬间惨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姑娘？你怎么了？”春桃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

林晚筝也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一丝关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