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方来自云端的闲话,底下二人无法得知。
倒是眼前的饴甘城,地域不输先前琳琅,街巷四通八达,走寻良久,仍是未见熟人身影。
哪吒平素以风火轮赶路惯了,久未行路,骂傀儡亦骂乏了,此刻无聊得拿着可怜的混天绫正乱甩。
“我瞧着打造这方地界,他们倒是煞费苦心。由此可见,莫要做邪魔宵小、奸邪逆类,不敢见人不说,平生所学还全是用在这等害人的诡计上,委实是令人看不起,为人做仙,还得走正道才是。”
“正邪么…”璇玑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从话中深有感悟,又似像想到何事,低垂着眼思量半晌,方开口:“如此说来,我倒有些别的见地,换做旁人,不便说道,可若是你的话,应当能理解一二。”
神君闻言,扬唇笑了起来,天地间只得他一人如此备受信任,当下心情大好,应道:“哦?元君这般抬举,我却要好好听听。”
听得这副吊儿郎当的语调,她没好气地掐了下他的掌心,这才继续说下去:“正所谓‘寰宇蕴神魔,天地分正邪,道亦化阴阳,善恶溯根源’,阴含阳内,弗如相对。阴有正邪,阳分善恶。阴者隐匿秘谋,阳者显明画算。阴谋善正为德,阳谋恶邪为罪。”
“我以为正邪二者,从非全然对立,终究得论本心。天庭看似法度森严、光明正道,内里照样藏污纳垢。”
“前有东华帝君固守成见、挟势弄权??,后有东方煜这般祸心暗藏之辈,还有一众只顾自身清修、冷眼漠视苍生疾苦的老旧仙尊。此等言行诸事,只因他们未曾修炼邪术、手上不沾鲜血,便极易被忽视;而像邪修左道,心性偏执,行事无拘张狂,恶意不加掩饰,才被天下万众唾弃。但其实,不都是恶行吗?”
“然,水至清则无鱼,以清入浊必困辱,以浊入清必覆倾,天地万物皆是一体两面。我常年镇守命河,善恶纠缠交织,可这世间,从来不是斩尽恶根、独留善念,即可得圆满如意,而是需维系二者平衡,阴盛则阳衰,阳炽则阴枯。这阵法亦是同理,古语有云——‘阴阳顺逆妙难穷,二至还乡一九宫。若能了达阴阳理,天地都来一掌中’。”
一番言论落于少年耳内,仙廷之中,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利益关系千丝万缕,长久以来,纵是昊天身居九天至尊之首,亦有顾虑,未能戳破直言。
本是大道阴阳之理,但自古多认定正邪泾渭分明、善恶势不两立,若这些话落在有心人耳中,难免会借此造谣生事,故而她只能于此地,同自己谈及。
心念一转即过,哪吒手中红绫无意识绕了一圈,接声过来:“我大致懂你的意思了。所谓平衡,并非是善恶不辨、纵容奸邪。大道阴阳相生,自有德赏刑罚之分,寻常私心妄念,尚可开导疏导,调和本心。可若是如邪修那般,拿万千生灵炼制阴邪咒法,是为阴气泛滥;或如天庭身居阳位的诸神,纵然不曾亲自动手屠戮生灵,可一味只顾自身清修,冷眼坐视苦难,间接酿成祸事,亦属阳中藏恶。无论何种行事,但凡冲破天地制衡的节度,就断不能姑息。”
他说到这儿,蓦然收住了话音,知她莫若己,依璇玑的性子,绝不会无缘无故论及此事,于是不解反问:“你怎么忽然这么说?是想到什么了吗?”
“还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璇玑浅抿了下唇,露出抹无可奈何的笑来。
【我只是在想…天一池前,你我曾谈起过截教所谋为何、天道暗中用意?过往历经陈塘关、郸州、洛城,乃至此前在蓬莱炼丹时,我都一度痛斥天道冷血无情,可适才细细复盘过往种种,又思及阴阳之说,总觉有些偏颇…】
她缓下声来,整理了下言辞,娓娓说道:【大道以阴阳制衡维系万物轮转,它无偏爱、无嗔恨,不刻意扬善,亦不会全然除恶,所作所为,只为稳住天地运转秩序,令阴阳二气不至于一方独盛、倾覆根基。眼下截教大肆萃取浊气,人为搅乱时局;天庭积弊已现,急需革故鼎新;凡间战乱四起,天命未归。这些种种,纵观三界史实,是为阴阳气机失和的征兆。一桩桩风波接踵而至,仿佛皆是为了推动一件大事降临…】
红影沉吟少顷,随即顺着话头推了下去:【譬如,借你我之手…重归中和?】
她却摇了摇头,眉目间覆上一层深重的困惑,【不单如此,你想,为何偏偏要借你我二人之手?天道自有一套完整运转秩序,自鸿蒙初开,历经万古千秋,但凡阴阳偏移、祸乱滋生之时,皆是由它暗中调度,或是托举天命气运之人,抑或交付金仙圣人。往往无需多久便能尘埃落定,几乎无有像如今这般层层铺垫、步步纵容。此事反常,是以我生出一个大胆猜测…】
心底全新的揣测浮出水面,素来心境澄明、万事通透的仙君,眼底罕见的漾开几分茫然无措,【若阴阳彻底失衡,三界根基动摇,天道本身亦会遭受动荡反噬,万万不会坐视此等乱象蔓延。可此番祸乱不断,它始终隐而不发。这般对照下来,也许…天道并非漠视,而是有意借此完成什么私心之举?】
【私心?什么情况下,才会令天道都需施谋用计?】哪吒怔了片刻,杵着下颌斟酌道:【昔有天崩地裂,女娲娘娘补天立极;十日并出,后羿持弓射日;封神量劫,三教重定神位秩序…所以这次也定是关乎天地危亡的大事,并且不能托付他人,必须是你才行,与你息息相关的…那便是命河了…】
思绪急转,顿时捕捉到了某种可能,他目光转向璇玑,语气凝重道:【总不会是命河会决堤吧?嘶…这么一想,当真有此隐患。】
牵扯心上人,少年心底惶然,急急往下梳理心中思虑:【命河承载三界众生善恶业念,乃是调和阴阳气机的根脉。三昧真火的确可以清除浊息,但耗时甚久,如今截教四下搜罗浊气,恐怕是打着想造就何物,等着时机成熟时一朝投放,引发河道崩溃的计策!至于天道,莫不是就是在等命河失衡,意欲让你来重塑河道、或是促成旁事?】
【想必此事实非轻易为之,否则玄女娘娘何需费心如斯?只为保你真源不灭。如果真是这样,你的看法何曾偏颇?说它无慈有何不对?】
充斥着愤懑的字句砸落在地,哪吒眸光锐利,仰首直视向此地虚假旷远的高天,似在叩问那隐于虚无缥缈之处的天理。
【哪吒、哪吒。你听我说…】璇玑见状,心有感动之余,又觉这人属实是个护短的直脾性,唇边不免浮起一缕苦笑,连忙拍拍他紧绷的手背,放轻语气劝道:【我从前常伴娘娘身侧,对天道略知一二,它是规律、是法则…算来命河也是其调和大势的显现,正因世间命数、业报、气运等过于纷繁浩杂,凭它一己之力无法尽善,故而才会有命河的诞生,以借他人之手来周全。若按你所想的那般,也许这一切并非存心,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呢?】
【不得已而为之?】少年眉宇一蹙,方才锋芒凌厉的气势缓和了少许,【那究竟是何等滔天大祸,能迫得天道都需借祸布局?就连四御也明里暗里有心促成?】
【这恐怕要等截教诱我们走完全局,命河颠覆之时,所有真相才会水落石出了。】她长吸一口气,当下百绪杂糅,话音尚未再续,外放四散的神念中,竟遽然传来了那抹熟悉人影的感知…
“温仙子?”璇玑低呼一声,不假思索地拉着哪吒,动身乘风追赶,识海内的画面中,温令仪似乎刚料理完灵田农事,掐诀驾起祥云,眨眼间,便融入了青天之中。
另一道神识极快地尾随而上,同她一起锁定了远方天际的那朵祥云,在看到人影径直往合欢方向赶时,颇为费解道:“嗯?她怎么要往合欢城的方向去?那地方看着风雅,但一听这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估摸是个风月销金窟。”
这也怪不得哪吒作如是观,只因神念铺展望去,合欢城内烟柳垂丝、画桥绕廊,随处可见两两相依的男男女女,或抚琴论诗、或对弈烹茶,一派端雅。
可世间旁门邪道之中,向来有类沉溺浊阴、放纵情欲的采补双修法门。
昔日他曾奉玉帝法旨,下界缉拿过一众修习此道的邪修,素爱用些风流假象掩饰内里肮脏,神君亲眼见过在邪法之下——那些修士被害得终日神志昏沉,元神精气遭受无尽情欲折磨,日渐形销骨立、只思□□的惨状,是以心底对此事素来戒备,眼下既见城中这般光景,当即联想到了那恶毒的阴邪术法,嘴上自没留情。
【追上去一问即知。虽不知是何缘由,导致她和贞英未在一处,但想来贞英和敖七被另行关押后,顿失踪迹,她许是一直在找贞英他们也说不定…只是看她模样,有些失魂落魄的?】
隔得太远,辨不清更细微的神态,她催风急驰,若有所思又道:【琳琅显物、饴甘显食、合欢显欲,总觉这三城并非泛泛而设。】
尾音飘在飞散的流云间,神识中少女纤瘦的背影却已穿出云层,正往那迷魂醉地降下。
两人飞速不慢,但仍是迟了半步,没能将温令仪及时拦下,眼睁睁看着她倏一晃眼,就在感应里消失无踪了。
“不对劲…有阵法!”
话将说完,清风托着仙君飘然落地,刚一踏触地面,本该坚硬的青石猝然变得绵软起来,她反应奇快,想要抽身,一股黏腻的无形气力却已自双足攀援而上,顺势裹住全身,如同深陷泥沼一般,须臾便被拖进了那片五光十色的阵法中…
身体失重坠落,满目缤纷虹光在眸中盘旋翻涌,宛若无数碎镜映照着繁花艳影,光影轮番更迭,直教人头昏目眩。
所幸从前在洛城有过前鉴,哪吒早有防备,混天绫在御风时,就牢牢系住了二人手腕,不曾分开片刻。
飘扬的绫缎飞舞在空中,感受到腕间柔润的触感,璇玑索性放心阖上双目,不再直视铺满视野的光怪陆离,心底不免暗自腹诽…
这赵九清,从初至逍遥城的光涡,到至今的镜光入阵,偏爱布设此等绚烂扰人的阵法,也不知是何古怪的品趣?若日后得了机会,真该把他丢到玄光里,如法炮制一番,令本人也尝尝眼花缭乱是何滋味!
思及玄光,她下意识在识海里唤了数声,往日聒噪张扬的宝镜灵识,今日却只剩沉寂,心头重重一跳,璇玑这才陡然发觉,自踏入这片地界后,便再未听到玄光声音传来…
先前身处异地,万千思虑交织脑中,兼之法宝本体一直挂于腰间,竟一时未察,直至此刻。
身侧不远的哪吒神识敏锐,探见她神色微变,当即传音相询:【怎么了?】
【玄光失联了…本体尚在,可镜灵不知所踪。】这等怪事头一回遇上,记挂着玄光安危,璇玑的语声中不禁掺了些焦灼。
【你别急,我们进来后,并未与截教中人发生正面冲突,想来并非他们捣的鬼。】神君长年闯荡险厄之地,阅历远胜于她,对此倒显得冷静,反过来安慰道:【许是此方渊境特殊,隔绝了玄光同你之间的牵连,待出了这地,自会重续的。这般情形我从前也曾遇见过,混天绫,你说是吧?】
缚在二人腕间的红绫在下坠的疾风中“呼啦啦”地抖动绫身,作应声附和状。
璇玑轻笑了下,感慨道:【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平日里看着不着调极了,但意外又很沉稳…明明相隔数百载,却总觉得我们从未分离过一般。】
【何曾有过分离…】听了好话,哪吒笑得愉悦,翘起的眼里流溢着透亮碎光,字字真切:【你不是从始至终都在我心里吗?】
经年旧事无人言说,日日思卿、夜夜思卿,所谓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不过如此。
短短一句落入耳畔,四面八方纷乱的光影仿佛在刹那间更亮眼了,浅的深的堆砌在一起,搅得识海里冰花叮叮琅琅的撞响…
【你…】她咬唇,又松开,【太乙真人为你重塑金身时,是顺手还加了花蜜进去吗?怎的从前未曾发现,能说出这般好听的话来。】
【这不是身份有变吗…】他眼神飘向青影的那方,摸了摸鼻尖,略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回应的声音轻且又快。
迷胥蝶催动本心,恰巧无意吐露出来的,却全是肺腑真言,倒让不知情的二人冥冥中得了“便宜”。
说话间,下坠的趋势渐止,绮丽光流缓缓远去,两人纵身沉入一片幽深的雾蔼之中,落地的瞬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已自周围弥散而来,像是深夜绽开的花,清芬中带着丝缕柔靡,悄无声息地钻入七窍,顺着经脉骨血往深处渗透,带起一点缠人的惑意。
那感觉很是微妙,混在坠势将尽的翻涌气血里,还未等聚神细辨,一下便游走了,于是只归咎于是受周遭靡丽氛围的浸染,并未生出过多戒心。
阵中云雾浓凝如膏,同过往一般,此处禁空,且神识无法探知更远的地方,唯有双目能观周遭风物…
远方,重重亭台楼阁、参差奇花异木掩映在烟岚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近处,高楼檐下悬着盏盏暖黄的宫灯,烛影摇摇晃晃,晕出一片朦胧暧昧的柔光,轻纱薄帐自上方垂落,风过时如海潮卷涌。
二人循着小径浅浅往四下探了探,这赵九清倒是个高雅的,虽是风月之地,却于内里造了座曲折繁复的园林,将四时之景汇聚于方寸间…
嶙峋玲珑的太湖石堆叠成假山丘壑,石畔湖水深深、清溪萦回,游廊依水蜿蜒、回廊千回百折,步步皆有花木遮拦,桃粉梨白、桂馥梅香,不分春秋时序错落盛放,一眼望不尽内里深浅。
只依稀望见花海浓雾深处、雕花窗栏之内、对岸临水亭中,有耳鬓厮磨的人影同袅袅紫烟缠绵在一起,喘息娇吟声合着婉媚的乐音从熏风中渡来,细细吟吟、声软语柔,屋内绸缪、院外缱绻,一切都仿若一团被云烟洇湿的绮梦般,浮艳又迷乱。
哪吒仅草草掠了一眼周围,便急匆匆收回了视线,垂眸敛神,端得是眼观鼻、鼻观心,心神皆集中于脚下路径之上,不敢看那满园春色,更不敢…看她,心下狠声骂道:之前在外果然没说错,真是个表里不一的□□之地!
若是孤身在此,任这满园风月万般靡丽,他自可灵台澄澈、无动无扰,偏偏此时咫尺相伴的是璇玑。
情爱之事他并非不通,道理非是不懂,身为神仙,此番被邪魔外道引至此地,当清心敛欲、摒除杂念,一心破阵脱身方是正理,可…纵他有千般定力,也颇难做到,能和未盟约的“道侣”若无其事地亲身观览旁人的巫山云雨!
对彼此的情愫毋庸置疑,但实在是不想轻慢在情欲一事上。
“…”一旁的仙君有所觉察,眸光投来,见少年隐于雾影里的玉颊上浮起淡淡胭红,含颦凝睇半晌,默默自腰间取出枚丹药,递到近前道:“要不要试试太玄守一丹?可涤荡心火,守灵台不乱。”
岂知那人反应却大,慌忙推开了雪白的丹丸,后退数步,张口道:“我没有胡思乱想!”
说罢,又觉这话有种欲盖弥彰的意味,哪吒咬咬牙,紧盯着她一双明眸,镇定解释:“其实没什么,我孤身一人倒罢了,只是…觉着同你一起,不太妥当,且这场景,平白污了你的眼。”
“哦~是因此缘由啊。”
璇玑神色沉静地扬了声调,二话不说将手中丹药送入他口中,自己亦紧跟着吞服下一丸,随即对着似有所悟的人影递去一记安心的眼神,待他将本想问出的话全咽回腹中后,负手往前踱了几步,坦荡吟道:“芙蓉白面,不过带肉骷髅;色相本空,娇姿如幻;画瓶盛粪,锦袋藏刀??。”
她诵完,随手折下一枝梅花,递给哪吒,“仙家修持,本有白骨观法。你看花是花,我却说它是一捧寒骨。”
此话言毕,少年手里的雪梅已尽数凋零,化作了半截枯枝,再轻轻一掂,连枯枝都没了,散成一捧飞灰,随风飘逸,徒留一缕幽香萦绕。
眼帘一抬,那只翠羽小雀没跟进来,璇玑便没有再用神识传音,她望向远方蒙蒙雾中晃动不休的人影,叹息:“何况这其中,多是由傀儡所化,本就是具骷髅,其实看他们为明忻这般卖力,想来挺可悲的。”
阵域中白雾升腾、紫烟回旋,那些失去了原本命数的傀儡,轮廓模糊,全部黏黏地融化在了霭气…
神君沉默片刻,捻了捻指尖香尘,摇头笑道:“…确是此理,你都这般说了,我再纠结回避,反倒说不过去。”
说清讲明后,二人继续往前,此间廊道初时宽敞,后渐收窄,到最后直接缩成了一条仅容单人通行的窄径,前路九曲回环,不断于花木扶疏中生出无数岔路,瘴霭弥天,根本分辨不出,眼前别无二致的条条路径,到底何方才是正确的,稍不留神便会迷失方向。
璇玑深谙阵法,主动上前领路,道旁花枝低垂,不时擦过衣袂,宛如许多手在暗中牵曳。
不知不觉间,她与身后的哪吒,已被曲道拉开了长长一段距离,只是受阵法空间错位的影响,在双方视线里,彼此依旧近在咫尺,并未走远。
穿过一道雕花月洞门,目之所及是一处精致的庭院,花树越发繁密,花瓣簌簌纷纷,铺了满地芳华,犹如柔软的毯子。
花香愈浓,冷香与暖香交杂,甜馥得勾心诱魂…
哪吒隔着花树往对岸打量,说来奇异,走了许久,离对面纠缠的人影们仍是不远不近的,不由开口:“倒有些像那凡间的戏台,隔水观戏。”
璇玑走在最前端,神思皆系于辨认气机上,却未立时发现那声音有些飘渺,只扬声解释:“是座迷阵,并无杀伐戾气,我们方才几番移步,始终困在宫位之间来回兜转,前路看似开阔,其实域中已经历多次折叠挪移,故而无论怎么走,同他们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进退皆不得脱。”
折叠挪移?
她说罢,好像意识到什么,翻手牵紧腕间的混天绫攥了攥,感受到另一端传来的实感,定下心来,又道:“算不得极难,只是被雾气遮了感知和视野,需得多费些功夫。你可要跟紧些,若是走岔了,恐怕得一番好找。”
“好,不是有混天绫吗?”身后响起枝叶摩擦的簌簌声,哪吒的声音裹在其间,带着点渺远的颤意,听不实切:“他们用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入流…名为合欢,实则分内外两重天地。外城亭台风雅,景致恬淡,先叫人心防松弛,放下戒备;待到游人放松心神,再一步步引向内城。内城以情欲为根基,依照前面两城的情况来看,此地应也会化出心之所想,诱人沉沦欲海…”
欲海…话音戛然而止,他不由想起从前那些被害修士的惨状,心有所感,便就此停在了花树下,细细观照体内,果然发觉丹田处,竟徐徐攀升出缕缕温热来,如同水底浮游的蛛丝,柔细无迹,却萦缠心魂,扰得本该清明的眼眸随之一阵失神,忍不住抬首去追前方的纤影,满眼满心皆是那抹青裳。
神君昏昏沉沉地揉了揉额角,遂并指贴在侧脸处一探,先上的烫意不仅未消,反而有加剧的征兆。
奇怪…不是服过丹药了吗?
烟雾悠悠浮沉,身后久无动静,璇玑当即驻足回首,两厢对视,水光漾漾的眼里俱是彼此沉静的眉眼,然而方寸灵台之间,被蜜合缠春咒催生出的情欲,正悄然滋生蔓延,在这一刻静谧对视下,轻微地荡开了一丝涟漪。
体内原本迷蒙的燥意骤然变得清晰起来,仙君恍惚地眨了眨眼,灵台却在流转的心法下撞得乍然一震,时至此刻,终于觉出事态不妙来。
自踏入阵中起,心底始终萦绕着一缕朦胧的勾扯感,彼时未及多想,直至看了那宣淫之景和哪吒先前反应,才察知有异,恐怕是截教暗中下了惑神乱念的东西…
适才见状尚未拿准乃何物作祟,只得先行服下丹药,甭管是迷香,抑或阴咒,就算不能全解,亦能缓解一二,却未想到,而今非但没有被太玄守一丹压制平复,反倒与时俱增,原本绵长平稳的吐息中,甚至平添了几分细碎的喘促。
她久居北境冰原,终年风雪炼骨修神,六根清净、灵台无垢;往后更是借寒玉床打坐凝神,清寒灵气下,修的是守正止欲的心法。
当下出了意料外的异况,可本身心法犹在,虽有欲生却难以失守,反观哪吒,甚少修习这类静心法门,他平日靠的是一身煞气压制外邪。
偏生此地杀伐无效,情欲暗生。
一身浩然正气,反倒成了引子,越是刚直,越容易被私情牵动。
好在心念之人皆在身边,未能让傀儡趁虚而入,当先厘清根源,才好作之后打算…
不过转瞬失神,院内雾霭已在不知何时,骤然沉聚,浓稠如垂落的软帐,把整座庭院牢牢封禁其中。
漫天白茫里,花树下那袭赤红衣袍显得迷离,于百花簇拥中,忽远忽近,恍若下一秒便要被一重厚过一重的雾瘴吞没…
嗯?他何时离得那般远了!?一股莫名的惶惑激涌而上,言比心快——
“哪吒!”
璇玑倒吸一口冷气,猛地从深思中惊醒,匆忙抬袖,拂开迎面漫来的绵密烟气,扯紧相系的混天绫,向那一端急寻回去。
前方空空荡荡,偌大庭院里,只余下自己的呼喊反复回荡…
重雾溟蒙,挤压着所剩无几的空隙,哪怕速度不慢,视线仍在一点点地被蚕食殆尽。
万物皆化在了那片苍茫混沌中,唯有掌心里那一匹红绫,艳色灼灼,在无边灰白里尤为刺目鲜明。
青影快步穿行在其间,一心二用,一面紧盯红绫,踩稳脚下路面,一面凝神分辨阵法气机,以防迷陷。
奈何烟雾沉凝、花影缤纷,隔断远近虚实。
方才目视相隔不过一盏茶的路程,脚步不停,却始终无法抵达,前路仿佛被无限拉长,天涯之边,遥遥无尽…
心底焦急越盛,咒力滋生的妄念便越是汹涌猖獗。
那一缕缕绵密的欲念顺着血脉肆意蔓延,心火难以休止,潮热似浪,一波接一波地席卷拍击而上,珠辉玉丽间渐染薄红,她胸口气息起伏不定,只觉面热心沸,抬手松了松衣领,一时竟难以按住翻涌的情潮。
树林茂密,于阵法催动下悄然变幻了方位,飞花自上悠悠晃晃地飘坠下来,浮荡在雾霭之间,随烟气轻轻颤曳,宛如一只只临风欲坠的蝶。
红绫越缚越紧,勒得手腕生疼,身躯仿佛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牵引,不由自主地向着迷雾深处渐行渐远。
停下…停下来…
这不是混天绫!斩断它,停下来!
眼睫颤抖着,璇玑在心底一遍遍勒令自己冷静下来,抱元守一,竭力稳住那摇摇欲坠的灵台,下唇被齿尖咬破了皮,腥甜漫溢,她垂眸,没有半分迟疑,毅然斩断了掌中牵连彼此的长绫!
……
艳烈的赤线凌空散开的刹那,那抹青色猝然定住了身形,旋即向着临近的一汪寒潭纵身跃下…
潭水深不见底,刺骨冰水包裹住了全身,逼退横生的情欲躁意,满脑子纷乱神志,总算是恢复了大半清明。
衣裳随水波流动,熟悉的凉意将躁动不安的气息安缓下来,她心头松了口气,下意识轻喘两声,却转瞬惊觉不对!
方才急乱,仓促跳水之前,竟忘了掐避水诀,既未施术护体,本该被潭水封住口鼻,难以喘息才对,怎的可以呼吸?
常理被一朝颠覆,桩桩件件不合理的诸事,在脑海中不停闪过,无数线索盘旋交织,串联成线…
入城伊始,他们便推定,是身处渊境和阵域相生之处,法宝皆无用处,后经琳琅城内,哪吒怒击掌柜一事。
此前因旧事扰心未及深究推敲,如今静心复盘一思,城主既是赵九清,说明造就界域的法宝源于他手,单凭自生的屏障,至多能保境内及主人无恙,何至于连明忻麾下的傀儡都得以保全?
再者,若非是如女娲娘娘那般的圣人所铸,否则寻常法宝怎能压制神通至如斯地步?
千顷灵田中,看似禾苗,实则应全是药草,其为实物,而此地俱是欲念所化之物,虚实相生,并非寻常的障眼法所能欺瞒,是以,他们用了什么方法遮掩表象?
丹药莫名失效、法宝分明系于腕间,却在悄无声息中被置换一空,想来,若方才真跟着假混天绫一路往前,遇到的怕就是傀儡化生出的哪吒了…
种种异象,究竟需要施加何种手段方能达成?
再一回想,三城各司其职,琳琅贪求珍宝,主物欲;饴甘城烹制百味,主滋味;合欢城深陷风月,主情欲。
而逍遥境早前借凡间童谣大肆宣扬,诱使仙凡上岛,只为提取众生欲望,欲望…
仙人修行,首在斩除欲念,欲从何来?欲自——三尸而来!
心念至此豁然贯通,三尸者,为上尸青姑,名彭踞,好宝物;中尸白姑,名彭踬,好五味;下尸血姑,名彭蹻,好色欲。
各守泥丸宫、中丹田及下丹田,正对应此地方位,现今思之,起初进入一线天时,他二人皆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想来早就有迹可循…
三城连成一线,不仅为三尸盘踞之地,亦恰好是灵气运转小周天的整条脉络。
所谓“天脑者,一身之宗,百神之会也”,仙神日日打坐修炼,督脉阳气一路上行,百脉阳气尽数聚于百会天门,此处正是气息交汇、元神出入的玄关关口,百会穴。
仙力运转皆于百会而过,那么刚入一线天时,油然生出熟悉感,再正常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