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破此间底细后,之前未解的所有迷惑,皆可由此一一推出…
三尸蛰伏于躯壳之内,根植脏腑丹田,存在于己身内部,故只能由内观内,论及内观一事,又得提及阴阳二神。
生灵阳神也称识神,寄于血肉皮囊,受见闻、七情六欲催生,是行走寰宇的表我,随身丹药、符箓、法器皆依附这具躯壳而存,受天地法度约束,水火兵刃皆能相伤;至于阴神,却只是一缕元神,并无实体,掌管本源运化,乃内观之我。
阴神位于本身内部,至于为何不考虑是截教强行催动秘法提炼了元神,全因其不同于魂魄及阳神,乃先天一点灵气,莫说只是一抹变幻无定的精气无法捕捉了,且除非自愿或是身亡,它本身是无法离体的。
思之所在,我之所在,阴神正是由此而来。
如此一看,他们就并非真身,乃是以阴神存在此间,而身外器物遭受阴阳阻隔,唯有法宝灵识,能随元神同行。
所以,法宝并非真正的法宝,仅是一缕意识,更谈不上能损伤自身腑脏内部和他人了;丹药亦非丹药,是凭内我心念和常理形成的惯识显化,神通真火亦然,本就是虚无,因此毫无效用,只是那黑丝…想来应是某种真实的毒素,或咒法?具体还得等出去才能探知详情。
至于元神,本身清虚无相,两抹元神相互对峙,原本是无法损毁崩坏的,只是此地乃是渊境内,虚形虽假,触之如真;虚神虽拟,应之如响。
受该地法则牵引,虽不致死,但遭受冲撞扰动时,应还是会生出痛楚和伤痕,否则若无事发生,久居于此的城中仙凡定会生疑,不过这点,尚需后期找机会验证一二。
渊境、众人、欲念…皆为虚,也是实,镜中景为实、出镜景为虚;此间形体为实、外间元神为虚。
那层屏障,是为本地法宝自生,也为天生的自保之域,两者相交,方能有如此玄妙的效用。
此方阵域,也正是借机,以化生而出的假混天绫,暗中替换了那缕真的气机。
想来正儿八经的混天绫,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实体呢…
这般说来…玄光到底去哪儿了?
她心中存惑,低眼问询腰间问戒,同混天绫半斤八两的灵剑懵懂地“嘤”了一声,鸡同鸭讲。
啊…忘记了,问戒虽开了智,却是个惹人怜爱的小哑巴…
璇玑缓了口气,推翻惯有的认知后,不仅能在水中自由吐纳,甚至能随心所欲地行走跑跳,本就只是一份元神,以心定念,当然可以在此间法则之内“为所欲为”!
不过…最后尚有一桩疑团未解,元神无法离体,那他们是如何坠入这片由众人心念构筑的渊境而不自知的?还有灵田,其中另有蹊跷。
心念辗转,她忽而想起先前与哪吒在深巷里的一席交谈…
“此地却是在原有渊境上,后生的欲望之地。山川河流、亭台楼榭乃法宝自生的,譬如三城的宝物、佳肴等才是借着人心滋生出的欲果。”
既然满城东西大多是由众生欲望催生,那灵田仅仅是外相而已,自然能够任凭法宝执掌者随心摆布!
可药圃确为实体,绝非虚相,否则明忻二人何需如此煞费心机?元神也确实进入了渊境,一道意识,如何栽植真正的药草?以虚生实全然无法说通。
回想最初,神识突破了界域,却不断地循环折返回原位。
追本溯源,唯有勘破此间法宝的玄机,才能理清全盘布局。
究竟是何法宝,能毫无破绽地达成这一切?
千思百虑好不容易理顺了些,新的矛盾又接踵而至。
璇玑长长地叹了口气,心系哪吒安危,遂决定先上岸往他处汇合,再慢慢探寻真相。
心念既定,灵台亦复得澄明,她于水中即刻转身,轻巧地向着上方的浮光晃影游去,银波动荡,飘零的花叶随水打转,透过粼粼光漪,尚能仰望到顶端晦暗迷蒙的天幕,云天水色皆映于眼,虚实相照,简直就像是遥遥相对的…双面镜!
【是两面镜子了…】
心中所想和识海中骤然响起的话语重合在一起,璇玑眸光一亮,又惊又喜地唤:【小玄光!】
【都说多少次了,不许喊我小玄光!】镜灵气鼓鼓地抗议一声,不等主人开口问及,便噼里啪啦地数落起来:【你未免也太过迟钝,直到此刻才瞧出破绽。我可不一样,刚踏入这片地界,便觉不对劲。这法宝的灵识尚未完全养成,撞见我这先天灵宝,当即吓得仓皇而逃。我本打算一鼓作气追上去,揭开它的真面目,顺势将其制服,也好让你们二人开开眼界!谁料此物竟是双生,不但狡似狐、滑如鳅,而且相互配合,沿途布下重重迷障,硬生生将我困住,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方才寻到出路。】
【所以…】仙君强压住微微上扬的唇角,不甘示弱回道:【你不也是追过去才探明的吗?我们彼此彼此吧。】
【谁跟你彼此啊!我知晓内情可要比你早得多!】玄光相当地不服气,【若非你元神被困,害得我被它压制,换到外间,就这么个破镜子,再来两三个也不是我的对手好吧?】
璇玑眼里含笑,全然不恼它这副性子,反而认真颔首夸赞:【嗯嗯嗯,我们玄光最厉害了,是冠绝三界顶顶好的法宝了!了不得!】
【唔…】镜子罕见地迟疑了几息,有些难为情地嘟囔:【也…也没有你说的这般夸张了,只不过是看你们被那不如我的破镜子困住,很不爽罢了…】
后半句话音细若蚊蚋,却依旧一字不落地掉进了璇玑耳中。
【小玄光有心了。】
自家法宝是个嘴硬心软又极好面子的,眼看着离水面渐近,她将话头引回正事上:【你刚才说此间法宝的灵识乃双生,那便印证了我所推想的阴阳双镜,二分相合一说。这么看来,自打踏入壁画开始,我们的真身便被封在阳镜所承载的渊境之内,进来时的光涡,也不过是引我们来阴镜的路径;对悬阴镜,既能完整复刻阳镜里的山川风物,又能将众生的元神映照镜中。】
【身在外,神困内,这也就解释了,为何仙凡皆能单凭欲念塑造物象?为何我们的元神能凭常理心念自成实体?正因内观之境,心御万物,我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之主宰。只是此地终究困于渊镜,法则所限,兼之本我自保,无法做出毁天灭地等过于逾越之举。而在合欢阵域内,因人心多变,所思所念难保从一而终,极易露出马脚,这才需实体化的傀儡配合行事,并且我猜,赵九清作为法宝主人,应该是可以让真身和元神,两者随意穿行进阴镜的。】
【还有那千顷药田位处阳镜,投射于阴境,赵九清让它是灵田,它便是灵田,众人所见亦是。为获取更多元畴满足欲望,内心控外行,身处阳镜的躯壳,自然而然便能在无形中帮明忻打理栽培草药了。他们则稳坐钓鱼台,看我们这些鱼儿忙忙碌碌一场空。】
玄光默然听完一番条理清晰的剖析,心底暗暗吃惊,嘴上却不肯服输,勉强哼了声:【算你说得还不错吧,大抵便是这般。你先前神识屡屡碰壁、来回打转,正是因两镜互照,陷入镜像轮回之中。】
它忆起于虚空中偶然窥见的场面,声色一闷:【不过有一点不对,阴镜只照元神,并未复刻阳镜的山川风物,此地渊境高山流水,至少看起来赏心悦目,可那端却是一片…嗐!你先出去自会知道!总归不是什么好地方!明明是阴阳二镜,阳明阴暗,到了这里倒反过来了。】
【…仔细一想,若不论立场,这赵九清的确是个人物啊,如此环环相扣的繁杂布局,竟被他以法宝布成了。】她颔首没再追问,沉吟片刻,随即发出感慨,“哗啦”一声浮出了水面。
【你怎么还长他人志气!他们可是设局害…】镜子气得恨不能凝聚出实体,去使劲摇摇主人的脑子,让她坚定立场。
话语尚未说完,却忽见临岸处,一只手递到了璇玑面前,正是那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
法宝一向对气息极为敏感,当下连看都不用看,立马便“嗤”了一声,骂道:【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看来你有得烦了。】
来人一袭红袍立于岸边,面含焦色,俯身伸手想要拉她上岸,美丰姿骨格俊,朱唇微抿,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殊妙色相。
“璇玑,总算找到你了!”他伪装得煞有其事,语气急切,仿佛当真是奔波折腾了许久,才寻到她的踪迹,“我方才远远见你跳入水中,急急寻来,险些被这阵法迷惑走岔了路。”
“哦?是吗?”璇玑浮在水面上,眸光清冷无波,唇边却挂着一抹弯弧,耐下心来陪他演戏,“那你可要小心些,毕竟…”
话音猝然转厉:“顶着他人道侣的脸,可是要遭报应的!”
开口间,她反手牢牢扣住对方伸来的手腕,狠狠向下一攥。
那道红影重心一失,被生生拖入潭中,借着这一拽,仙君轻盈借力,身形凌空一转,稳稳落在了岸石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水中人影,冷嘲道:“怎么?是上次在洛城,还没尝够雷符的苦头吗?”
换作别人,或许还会假意周旋,将计就计打探内情。
可她属实不愿违心行事,平生最珍视的莫过于哪吒,压根无法容忍旁人顶着他的容貌,做假意亲近之举。
玷污冒犯正神的混账!上次还伤了哪吒!可惜现下只是一道元神,否则真当叫他再试试符法的厉害。
水中人影浑身湿透,闻言,垂眸低低笑出声来,化身在这一言下开始颤颤晃动,虚影闪动拉扯,最终现出了本来面目…
符夙今朝同他们不一般,没有仅凭元神存在于此,托赵九清之力,可让真身和元神都得在通冥镜内穿行无碍,只需控住心念。
他仍是上次的那身黑衣,伸手一撩湿发,“我就说仙子你很有趣嘛,这次果然没来错。”
言语间一派轻松散漫,内心却在看清她腰间的莲形玉佩时,漫开一团无处排遣的郁窒。
并蒂莲?定亲了?
不可能!他果断否决,自上次洛城事后,未曾听闻中坛元帅和她结缘定亲的消息,何来的道侣一说?不过是私定终身之言罢了。
此刻再忆金元仙当日所言,竟觉有些刺耳起来:“那位仙子与他存有前世宿缘…”
宿缘。他冷哼一声,只因是灵珠转世?是生而不凡、天定的神仙?就能同她有宿缘?呵…
“可我觉得你很碍眼。”岸边,璇玑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拍了拍衣衫,先行分出大半心神,压制住那腾腾攀升、未曾化解的情欲后,这才细辨气机,朝着之前和哪吒分开的宫位寻去。
见青影头也不回地离开,那人不愿放弃大好良机,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符夙枕着双臂,毫不在意地走在一侧,“仙子好生无情,刚刚非得戳破真相,难道不打算从我口中撬些秘密吗?”
“不需要,我想知道的自己会查,何需向你们求索。”
此身尚困阵域中,一时半会儿甩不开这烦人的鬼东西,心有不悦,眉目也随之疏冷下来,直言道:“何况我又不是不知,你们下三滥的手段,无非是弄了些催情动欲的邪法,既然来的不是别人,你又化作正神模样…”
她说到这儿,倏地意识到何事,回眸甩来一记锋锐的眼刀,“你这是想同哪吒争一争?顺带看看我会不会堕入情网,做些糊涂事?”
黑影遭她说中一半的心事,嘴角笑意顿时僵住,那抹勾系在仙君面上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却没挪开。
心中暗想,若非元神限制,兼之被迷胥蝶诱出真言来,她怕是都不会和自己多嘴,早就一剑刺来了。
亏得此地玄妙,得了个好时机,那册残卷倒送的不亏…
敛去心底杂思,他重新回神,语气轻佻,满不正经地反问:“仙子何不认为,是我对你产生了倾慕之情?”
四方雾凝风止,符夙自己说完都愣了下来,挖空心思地留下,有多少是玩笑,又有多少是真心?
他没有服用明忻给的解药,故而,所动的心念,皆是隐藏的真言。
原来,是这样啊…
璇玑停了脚步,冷冷地盯他许久,方开口道:“你我虽立场悬殊,但我也不会因此低贱他人心意。你道倾慕于我?可真心属意之人,断不会用‘有趣’二字来随意言说。何况,你我仅见过一面,不觉太过轻浮?”
那眼神尤为冰寒,言辞却令他的胸腔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摇撼着整颗心。
黑衣青年静视着对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腕上经年未消的旧伤,心跳了一下又一下,重重起落,不分正邪道统,一律平视?
如果当年,能遇到她的话,一切会不会不一样了?是不是就能得到神仙的垂怜、是不是就能代替哪吒守在她身畔?
大雾弥漫,四下淫靡,但所有的一切都晃作了无关的空无,只剩下其中那亮得几乎看不清容颜的人影。
果真很像月亮啊…恒定而无偏私,他突然有些明白教中为何要设局了,抛开大局不谈,这样一轮皎月,谁不想拥有呢?
怎么办…之前只是觉得值得观察,可现在,居然升起一种想把她从哪吒手里抢过来的念头了!想被单独地偏私、特别地注视…
然而这怎么可能?高高在上、遍洒清辉的才是月亮,如果真的只照耀一人,月亮就不再是月亮了。
那么…该不该将明月扯下来?染脏她、弄碎她?
符夙莫名地有些慌张又兴奋,眸光在明暗不定的烛光下跳动,试探道:“那中坛元帅好在何处?不过是同你有前世宿缘,算来皆是天意刻意安排,若非如此,你又怎会认定他?”
“他好在何处?”仙君被一语激起了怒气,哂道:“你都不知他好在哪里,方才还敢扮作他来故意接近,岂不正说明你打心底觉得,自己就是不如他?”
他气而反笑,步步紧逼上去:“命好罢了,如果他是区区精怪或凡人,无师门庇佑,又岂能这般轻易登天成仙?”
哪吒在坊间俗传、截教众说之中,多是强调他如何天纵奇才、超凡脱俗,自降生之初,便身携先天至宝;后闹东海,受龙王威逼自刎于世,蒙太乙真人以无上神通助他重塑肉身,复生入世;后随军西岐,为伐纣先锋,功成之后肉身成圣,受玉皇敕封海会号三坛。
传说之所以为传说,盖因世代相传多有润色虚饰,要么只颂光鲜功业、要么专书众生喜闻,过往秘辛、个中玄机鲜有人知,早已在年复一年中,被掩去了昔年真实的本末。
是以,在民间口口相传的诸多版本故事里,从不会有谢云瑶的存在,亦不会提及李靖对哪吒的厌恶与苛待。
世人通常道他桀骜难驯、顽劣乖张,却从无一人探寻过真相为何,连昔年的妖龙作祟,也一道篡改成了什么四海龙王威逼之类,累得现今真正的四海龙王,遭受一众不知内情的凡人冤枉了数百年…
有知情的天界仙神,为着设局圣人及天道颜面,对那妖龙,只好虚称一声“龙王”。
截教倒知晓些其中缘由,但未对符夙过多言明。
于是他便于心下暗忖,若自己也有这般得天独厚的命数,未尝会输哪吒半分,能光复截教昔日风光,况且师父亦是道行高深的仙人,因不喜纷争,兼之各处仙神大肆占据宝地,排挤散仙的缘故,终年隐居于秘境之中罢了。
“命好?”璇玑将这两个字,萦于唇齿间辗转数遍,玉靥上浮起一层似讽似悲的复杂神色,只当听闻了天大的笑话,“你若真的是他,怕是恨不得托生凡夫,倒还来得轻松些。”
在李靖眼中,哪吒从来都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本人安分守己、只想做个镇守一方的陈塘总兵,所求不过阖家安康、平稳无事地度过一生,天命、神位、争端…干己何事?
恰恰安稳最忌横生变数,而哪吒天生灵慧、禀赋卓绝,道法无师自通,一身锋芒太过,这份远超常人的天资,于旁人是天赐,于李靖,却是悬在头顶、令他日夜难安的最大变数。
小小的幼童哪里知道这些关节,如世间万千孩童那般,李哪吒那时,仅仅想得到来自父亲的爱,这又有什么错呢?
错就错在他并非凡胎,既非俗流,哪能奢求平常的纯粹。
殷夫人爱他、哥哥们爱他,可这些爱未有重逾性命、未有独一无二,掺合了太多无可奈何,并非无可替代。
由是没有选择的余地,那名为命运的一刀刀真真切切地降下,割肉剔骨,断去了淡薄如纸的亲缘…
若无娘娘筹谋,若哪吒的命途里没有过谢云瑶,这抹茕茕孑立的孤魂,将会成为圣人所期待的那般——最完美的神祗、最冷峭的利刃。
许会真的如部分民俗传说里描写的,性情乖戾、行事无拘,但凡下旨,管他有何隐情、是否该杀,一律通通拿下。
不知道命运是什么,才知道命运是什么。
一旁的符夙头一次看到仙君这番模样,眸光深远,沉淀着捉摸不透的浮影,他拿不准当如何回应,斟酌良久,犹自不甘道:“仙子此言难免有失偏颇,三太子若换作我之经历,未必能比我好。”
璇玑收回对往昔的回忆,连个正眼都不想给他了,本就心有燥火难以消弭,还得忙着分心寻路,旁边这聒噪的也闭不上嘴,她努力平复不宁的内心,想要快些了结,直截了当道:“说个条件,要怎样你才会闭嘴消失?”
青年没料到她如此不耐烦,却也不介意,反而挑起抹浪荡的笑道:“仙子就不怕我趁人之危?如你所说,我们可是下了些催情动欲的邪物,身处此域越久,情欲越烈。”
虽然仅是元神在此,但只要堕入情事,便会触发三尸,离骸一经提取,就没那么好摆脱了,不过看她的模样,倒显得游刃有余,怎会这般笃信他不会动手?
语声入耳,仙君沉了口气,默默腹诽,这人尽说废话,自己难道不知这些卑劣伎俩吗?遑论各人清气做不得假,他虽有杀业缠身、却无淫邪秽气,倒是个未尽情事的,且若真是心怀不轨,早该下手了,由得他在此试探。
可又真的烦人…不回上几句,确实对不起自己的道心。
她半敛着眸,没有回头,不见丝毫羞窘地反问:“怎么,难不成你专修阴阳交合的合欢法门?那我劝你,孽海茫茫,首恶无非色欲;尘寰扰扰,易犯唯有淫邪…”
未等那端气急解释,语调一转,叹惋道:“贪恋娇姿,神昏气散;耽迷枕席,寿削身残。我观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只怕是泄精耗气甚多,祸劫将至了。”
不正是将至吗?等哪吒知晓始末,出了阴镜,恐要提着火尖枪寻他算账,上次三昧真火便震得他骨络寸裂,想必这次下场会更惨…
思及少年,璇玑胸间的郁塞都立时通畅了不少,顺带着一番直言斥骂过后,整个人更是神清气爽。
骂他神昏气散、寿削身残?还咒他泄精耗气、祸劫将至?正儿八经的仙神都是这般骂人不带脏,却字字戳心,句句叫人难堪吗?
符夙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笑也笑不出来了,憋得脸色都隐隐发青,一时真有些对应璇玑话里说的模样了。
好一阵后,他缓了气息,冷笑一声:“仙子真是舌锐词锋,看来天庭的神仙也不过如是,落到此番境地了,便只会用些尖言冷语污蔑,全无风骨可言。”
“风骨良言,只赠君子,至于你们…”璇玑抬指拨开横枝拦路的桃花,眉梢含讥地摇了摇头,话未说完,但言下之意和暗藏的鄙夷,皆能意会。
“与我何干,咒法又不是…”符夙心绪一乱,险些说漏了嘴,慌忙敛声收话。
论言语交锋,自己委实不占便宜,师父教了他本事,却从未教他当如何应对这等唇舌之争。
“原来是咒法啊。”前方又传来她干脆的话音:“与其在此僵持自讨没趣,不若谈谈条件?”
足见仙君耐心全无,只想着早早摆脱。
黑衣身影虽心有不甘,但要再纠缠下去,只怕真会被气得折损寿元,不过这也恰是难得的契机,正好借着由头,多探探根底、摸清她的心性。
“诗词歌赋、道论丹经、弈棋书画…这些风雅门道非我所长。”他略一沉吟,目光错掠扫向两侧…
如今二人身处临水之畔,沿岸柳嫩花秾交相辉映,缠黏在一起的人影却离得远,在雾气深处忽隐忽现。
不远处的湖心处,一方浮岛孤悬水上,岛上生有一株庞大的梨树,枝干挺拔参天,冠盖铺展如云,满树梨花堆雪叠玉,千朵万朵缀满枝头,生生遮了小半座岛屿。
碧波之上片片碎月飘摇,冷艳欺雪、馀香入衣;又看各端树梢处挂了数盏玲珑宫灯,映得寒雪渐融,其中一盏悬在梨树最顶端,孤灯莹莹,光辉流转。
符夙凝视着那颗古树,随即开口提议:“不若仙子同我折枝论技?”
一听终于能有机会甩脱这块黏人的狗皮膏药,璇玑当然没意见,“如何论?”
“你我各折一枝桃花,但枝上花数不可为无,以桃枝作兵刃,在湖心那株梨树上较技论法。此处天地,法宝神通无用,是以,我们只比身法招式。”那双幽绿的眸子微微眯起,犹如蛇类,“先至树顶夺得明灯者,便是头筹,可提出一桩要求;而桃枝留存花朵更多之人,能向对方,在不违道义下,提出三问,另一方不得推诿隐瞒,必须据实作答。仙子以为如何?”
青影闻声驻足,她无意三问,但能借此让这人闭嘴消失,还能顺手印证一番推测所想,何乐不为?
想到这儿,璇玑于满树明艳桃花中随意一瞥,折下一枝,灵巧地挽了个剑花,回眸正想答复,却正好撞见那抹盈盈绿色。
方才未曾正眼相看,此时无意碰上,只觉这人无论眸色,还是目光,乃至整个人的言行气息,皆与自己惧怕之物有所相似,心头不免生出些不适的黏腻感来,眉心一簇,迅速转开了交汇的视线,果断道:“好,愿赌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