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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符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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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约定既成,即刻飞身上树。

符夙择了枝花开甚多的,细长的桃枝上,悬着五朵娇艳的桃花,在风中颤颤巍巍地晃,恍若下一秒就会零落。

另一端截然相反,璇玑轻踏树梢,所持桃枝仅有单花半绽,青萼托瓣孑立枝头,虽是桃花,却自带寒梅清骨。

“仙子这般胸有成竹,看来是只打算摘得宫灯,无意于问询一事了。”

“错了。”仙君撩眼扫他,手腕一沉,枝条斜垂,“我这人素来好胜,所以你那桃花半朵都别想留!”

话音随风四散,人影一闪,已极快地动身,似一缕青绡,于漫天飞雪中凭风直上。

符夙见状不甘落后,足尖在横枝上一借力,几个起落就追上了上空人影,那截桃枝在他掌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破风声直取青衣肩头。

仙君并未闪避,只掐准时机一个侧身,风声擦过耳边,那枝从身后刺来的桃枝,几乎在瞬息间贴着她的衣袍掠过,然而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她借势旋身,掌底轻翻,软枝向上挑起,尖锐的枝尖擦着青年的侧脸掠过,划过一道显眼的红痕,随后蜻蜓点水地挑在当先那朵桃瓣上。

符夙见状,急忙翻手,桃枝回旋,虽躲开了枝尖,那朵桃花却仍被挑落了几片花瓣,堪堪剩着两瓣,根本护不住娇蕊。

璇玑淡淡瞥了眼那伤痕,一击得手后,并不恋战,身形轻移,点过层层低垂的梨枝,一路向上跃去。

二人在参天梨树的枝桠上辗转腾挪,片刻间已交手数招,两根桃枝在空中相击,皆未再掉落一片花瓣,粗硕老干纵横交错、盘根错节,恰好形成了天然缠斗之地。

脚下是翻涌碧波,馨风从湖面吹来,卷起千堆白雪,纷纷扬扬地穿过二人之间的空隙,盏盏宫灯悬在枝梢上晃了晃,光晕散开,将满树梨花渡上一层暖意。

符夙紧追不舍,攻势凌厉如风,招招逼人,恰逢一蓬梨花簌簌飘落,他紧握桃枝穿破漫天花影横扫而出,枝蔓顺势缠上璇玑手中独枝,欲借旋绞巧劲,打落那仅存的一朵桃花。

送上门来的,不要白不要!青影被逼得不得不旋腕绕枝,转念间眸色忽而变冷,枝梢于瞬时寻得个空当,逆着缠绞的力道反向一拧,径直点在他桃枝中段,绵锐的劲力顿时透枝传去。

符夙只觉腕间一股劲流顺枝窜来,握枝的指节骤然一阵发麻,桃枝险些脱手,他匆忙以另一只手来压下枝末,想要及时卸去这股力道。

可对面的璇玑早算准了他的动作,岂会错失良机,当然是…趁他病要他命!

衣袂飘飞,足尖一点旁侧横生的梨枝,凌空侧翻,枝条斜刺,叩在他仅剩两片残瓣的那朵桃花萼底。

只听细微一声轻响,那朵本就残破的桃花当即脱离了枝桠,错杂在梨花里悠悠坠向深湖,枝尖攻势未减,锋锐的气流顷刻间再度转向,划断侧边的青枝,又一朵粉桃旋飞掉下。

“仙子的身手,倒是出乎意料。”他眼神一凝,不由出声。

“阁下的身手,倒是意料之中。”不知是不是在哪吒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她居然也有出言嘲讽他人的一天。

不成不成,不是个好习惯,还是得改掉。

璇玑默默在心底自语,话音落时,身形已拔高数尺,裙摆扫过满树梨花,碎玉般的花瓣零零扑落,坠了下方黑衣人影一肩头的雪。

听得此言,符夙眸底幽绿暗沉沉地翻滚,心头火气升腾,余下三朵桃花尚安稳悬于枝上,可接连折损两朵,早已落了下风。

修道之人,最忌浮躁,现下他一心只想同璇玑较个高下了,哪管那登顶取灯之事。

当下追得愈紧,那根桃枝在他手中快似掠影,如剑疾刺、如鞭横挥,变化层出不穷,招招精妙,却也徒有锋芒,攻势越厉,后劲越显虚浮。

尖利的枝头直指那朵单花而来,仿佛一柄长剑划破夜色,发出了“咻”的一声轻响。

璇玑挑眉,轻盈地借着梨树枝干天然的弧度,向后仰倒,往侧方滑出半步,那桃枝一击不中,失了准头,只堪堪斩断飘扬的几缕青丝,劲气落入身后花丛,震落数瓣轻雪。

“心浮气躁可不是什么好事…”

眼看这人经不起激将,她难得弯起唇来,趁着桃枝来不及回防收势,欺身而上,指尖挟着一缕清风,顺着符夙前刺的力道轻轻一带,卸开他整条臂膀的攻势;手中花枝紧跟着在掌中旋了个弧,反手攥握如短匕,不过是错身而过的刹那,蹭蹭地又削落两朵桃花。

那倏然一绽的笑容太过惊艳,符夙一时心神恍惚,低头望去,自己的桃枝上竟只剩孤零零的最后一朵了,这才猛然惊醒,打算趁着近身之机擒住璇玑。

未料覆着手衣的五指刚搭上仙君的肩头,却被她曲肘一击撞在了肋骨处,一阵钝痛骤然窜遍周身,扣住肩膀的力道当即松脱开来。

趁他吃痛失神,璇玑闪身拉开距离,顺带将他擒制的手腕反压至身后,略一沉吟,并未手下留情,说时迟那时快,只听一声沉闷的“咔嗒”声响,一根指骨已被拗折。

果真如此…她眯起眼,借着这一瞬交手,证实了心中的推断。

皆为元神…或者说对方可能是实体的情况下?确实可以伤到彼此,只是这伤说起来就有意思了…

元神所受伤势本就是虚中之虚,一旦离开渊境,应当便会尽数痊愈;可身在渊境之中,仙凡汇聚于此,初来乍到时难免生出冲突争斗,一旦受伤,便只能前往明忻那里医治,说是医治,估摸着是赵九清催动法宝来假装修复元神。

难怪特意设立了揽月阁用来诊脉疗伤,这样一来,来者在城中皆能如愿以偿,物欲、口欲、情欲都能得到满足,而元神在此百病不侵,还能随缘参悟仙法道术,对比起外间来说,实在是个毕生难求的宝地,换作任何人,都会甘愿滞留于此的。

念头一转,又想起先前书斋之事,心中暗自感叹:这赵九清,当真是个审慎的,这样的人,究竟因何缘由才会投入截教门下?

思绪至此,暂且被璇玑搁下,此时想再多也无济于事,那人既是布局者,日后迟早会碰面,待到相见之时,一切自然便会明了。

这边厢,真身的符夙托着断指,强忍痛意仰望着树间远去的人影,折损的乃是左手,并不妨碍接下来比试交手。

可他心存疑惑,璇玑为何忽而出手伤人?她不是那种为了胜负不择手段的人,况且仅仅拗断一指,并未下死手,尽管也下不了死手…

脑子里乍然想起哪吒负伤的画面,顷刻间茅塞顿开,是因上次洛城一事埋下的过节?

想通关节,他轻轻抖了抖手臂,任由那截弯折悬垂的指骨晃荡在空中,踩着枝干朝上方跃去,扬声问道:“仙子是特意替中坛元帅出气?”

纷扬的梨花间,青衫翩跹,她自高处投来一记冷眼,“明知故问。”

短短四字砸下来,非但没起到劝退的作用,反倒让黑衣青年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扭曲欢喜感,他清楚这份怒意并不属于自己,全是因另一个人而起,可那又怎么样呢?

哪吒在她心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位置,对他越是怨怼,便证明越是用情至深。

如此一份沉重浓烈的情意,哪怕是以责难的姿态落在自己身上,也足以令他心神激荡不已。

反者道之动,阴阳互为其根,爱憎同源一体。

有一把刀在心间翻搅,将那些深藏不露的晦暗癫狂给掀露在月下,滋生出万般纷乱的情愫。

想要得到、想要拥有…可她的心坚不可移,且也无需动摇,他要的本也不是什么轻易可得的温情爱意,那太容易变质。

情意会在漫长的岁月里、两厢为难的选择下被消磨殆尽,而怨憎不同,总会在点滴中烙下痕迹。

若能助教中行事,设下困局,便能长久不断地出现在她的见闻里,始终以仇敌的面目相对,成为一道永远无法绕开的存在,待谋得大业的那日…

可惜璇玑不知道底下那人在盘算些什么,否则以她的性子,恐要斥上一句病得不轻,何来的怨憎?无非是正好撞上了,顺手教训的事。

如江思离所言,做完了就放下,哪来那么多的怨憎会、爱别离?

况且设局的是截教,干他何事?再往深了说,截教也是天道牵线的一记棋子,虽然因陈塘旧事,确实对天道和圣人生出过怨愤没错,只是一路行来历经世事,那份恨意已不能称之为单纯的憎恨了。

心绪辗转不过眨眼,花摇树影间,顶端那盏宫灯已近在咫尺,另一端黑影亦同她遥遥相对,相距无几。

二人心系灯盏,彼此枝上又皆只剩一朵孤花,必然是竭尽全力,于浓密的枝柯上几番交错攻防,始终未定输赢。

桃花在风雪中摇颤着,等待着离枝坠落的那一瞬…

周身环侧,万千素雪被两人交手时气流旋起,花雾朦胧、翩翩飞舞,尖锐的枝尖自斜侧方疾出,径直刺向璇玑咽喉。

她眼疾手快,扬枝挑开满眼的飞琼碎玉,桃枝如流星,从斜生的枝桠间从上自下迅疾压落,正好卡住了符夙刺来的枝条尖端,一时让其进退不得,待他回腕变招时,最后一朵桃花已被击落。

光秃秃的桃枝映于眼中,青年却不见半分错愕恼怒,反在瞬息间横枝点向仙君双眼,趁着她后撤回闪之时,一改攻势。

柔枝扫落近前大片梨花,寒英四散,四下皆是茫茫雪浪。

趁着仙君视野受阻的刹那空隙,他腾身急掠,借着花雨掩护,直朝树顶宫灯疾驰而去,眼看就要抢先夺灯取胜。

遥遥的,从顶空传来他得意的声音:“仙子可别忘了,我教中人,可从不是什么迂腐正派…”

“多话。”璇玑抬掌拂开迷眼的落花,低斥一声,遂而反手将桃枝凌空掷出!

修长的枝梢携着清气,“嗖——”地冲出漫卷蔽空的玉屑,竟抢先于黑衣身影之前,稳稳地穿入悬吊宫灯的珠络之间,枝桠勾着那盏小巧的宝灯,自高空牵引坠下。

下方青影早已凝神以待,眸光穿透花雪锁定灯盏,而后轻盈地纵身一跃,就在符夙堪堪赶到的霎时,于他眼前稳稳接住了下坠的宝灯与桃枝,旋即错身落地。

“看来阁下的本事,不过尔尔。”两局皆赢,璇玑神清气畅,提着花枝在指尖悠悠转了好几圈,可见心情甚好。

这得胜的快意甚至一时压过了体内的情欲涌动,什么咒不咒法的,情欲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一念闪过,她忽然想通了从前疑问…上次朝会后,在凌霄殿外谈话时,尚对哪吒在数百年期间,自请下凡镇魔伏妖一事有所不解,彼时被他打诨插科糊弄过去了。

可现下一想,不正是因为搏杀鏖战时,心中明净不思杂事…

不作他想,方能按下相思之苦。

明了其中关窍后,璇玑深叹一声,更觉亏欠良多了,那双低垂的眸子泛起柔柔水波,却又在意识到不相干的人还在场时,荡漾的涟漪复归平静。

而斜上方那抹刚刚落下的人影,脸色可不怎么好了,眉宇沉郁、唇线紧绷,不仅快到手的宫灯飞了,且那一朵桃花也未保住,接连失手,还被折了根指骨,倒比上次伤在哪吒手下还要令他难以接受。

“愿赌服输。”

符夙虽满心不甘,但他不是个出尔反尔的,只依约道:“仙子问吧。”

甚至连要求是什么都没问,璇玑还能作何要求?无非是让他消失,又何必多言自找难堪。

树上停了打斗,白雾复而聚拢,隔着绵潮的雾气,梨花掩面,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沉寂许久,雾的那端传来璇玑清淡的话音:“阁下唤何名姓?”

她问自己名字!?符夙怎么也没想到第一问会是这样,黯淡的眸光转瞬就明亮起来。

烟霭霏霏中,好似被蛇盯上了般,阴冷又黏潮,心上人不在身边、灵剑虽然在,却只有道可怜的灵识,正虚张声势地发出威胁的剑吟声。

以防对方无端揣测,她负手持枝,补了句解释:“别多想,只因你知晓我的名讳,我却不知你的,仅此而已。”

【问戒,不是我说你,好歹跟着我有一段时日了,怎的没及时发觉自己就是道灵识呢?真是主人迟钝就算了,咱们做法宝的身负其责,更应当警醒自持,多加留意才是。】胜负已分,玄光劈头盖脸地就朝问戒问责,斥得灵剑“嘤嘤”地响,似乎对它的教训深以为然,正深刻进行反省一般。

【问戒也不是…】璇玑有心偏袒自家灵剑,结果话未说完,便被镜子截断了话…

【你们俩半斤八两,我都不稀得再说了。唉,罢了罢了,谁让我本事厉害,天降大任于斯镜也。】

【难道不是因为你和此地法宝,同属镜子的缘故吗?否则你该和我们一般被蒙在鼓里。】她默默翻了翻眼皮,不留情面地戳穿它。

【我…你!】玄光气呼呼的,又不知如何反驳,我我你你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唉…问戒呀,可别学小玄光,嘴巴那么毒…】外界的仙君同问戒感叹,在镜子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中,话锋一转道:【但其实嘛,心肠比谁都好,不然怎会一进来就自己去追此地法宝的灵识?正因不是杀伐利器,才想将自己的那份心意也系在你身上。从前没人同它交谈,所以讲话难免不好听,我们大人有大量,原谅它啊!】

问戒懵懵懂懂,“嘤嘤”响应两声,以示同意。

嗯!?玄光被猝然转向的话语弄得一怔,好久才呐呐道:【嗯…啊…我…我…】

它想问你为何知道,想说声抱歉,想告诉她自己并无恶意…

可素来是个别扭性子,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憋出声气,还是璇玑温和地接住了它的窘迫,【无事无事,我懂的,往后慢慢来就好。】

识海中与两法宝的短暂闲谈告一段落,外间倒听那黑衣人认认真真地回来一句:“符夙。符箓的符,夙愿的夙。”

“很少见的姓。”仙君往后退了几步,学着哪吒惯常的样子,倚靠在枝干上,打算迅速问完两问,就去找人,不过他头脑不输自己,应当早已察觉此地端倪了吧?

法宝神通的确无用,可实打实的却可用此间之物攻此间之体,这里旁的不多,枝枝杈杈可多了去了,徒手的话,亦非不可。

先前尚未摸清底细,这才迫于无奈耐下性子来,如今一朝得知…

哈!感觉该担心的是那些幻化作她的傀儡才对,本就不是真人,亦非元神,区区一具躯壳,别是被打得七零八落的。

噫,那场景想想都惨不忍睹。

依那货的脾性,克制许久,让他趁此好好发泄一通也好。

她思量至此,稍稍安下心来,接着问道:“为何要投身截教?我观你乃半妖之身,修为不俗,招式路数皆有章法可循,而世间多对精怪妖鬼之流包容有限,修行不易,你应是有个好师门?既然如此,莫非你师父也是截教门人?谨遵师嘱为教派做事,倒也说得过去。”

符夙闻言,默然半晌,不曾想仅是廖廖片刻相处,她竟已洞若观火至如斯地步,此刻回想起初见之时,那句“我想知道的自己会查,何需向你们求索”,方知所言非虚。

这般头脑,明忻此番怕是要在西海栽跟头了。

至于为什么没带上赵九清,那神秘道人足智多谋,想来早已留好退路,委实难以想象他会遭殃。

“仙子所说,对错参半。这事说来话长,你还要听吗?”

“废话未免太多,我才是提问的人吧?”

两人隔着霭霭雾气对言,听出璇玑话音中的冷冽干脆,符夙不觉恼怒,只轻轻拂过那截断指,疼痛锥心,却无时无刻不牵扯着内心,油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无声地抿唇笑笑,徐徐述说起不堪的往事:“我为妖精与凡人所生之子…”

他的身世得从数百年前的一个王朝说起,自古以来,精怪妖魔一度被世人视作异端邪祟,哪怕有心怀良善、修为低微的小妖,只因前人造下过错,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遂而永远被忌惮畏惧。

那时节,凡世多有妖物横行,频频作乱人间,捉妖师由此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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