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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符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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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良莠不齐,既有正经山门出身的弟子,也有坊间有些天赋便自学成才的散人,并无严格的师承规矩与道德约束,全凭个人良知行事。

有人行的是正道,有妖必除、逢邪必斩;也有人走了歪路,好的捉了去、坏的也拿下。

那些模样生得好的妖精,乖巧温顺些,便拉去妖市,卖给富贵人家、高官显爵做禁脔、奴仆、玩物;性子烈又不听话的,便剥皮拔骨、斩肉剁馅,供人啖食,或是戴上限制妖力的镣铐,弄去地下暗场,让它们在方寸中互相残杀,供看客取乐。

精怪们为求生存、为报私仇、为增修为…屡屡犯事,于是人妖之间的矛盾冲突愈发激烈。

符夙的亲娘,是一条道行低微的蛇妖,名唤夭采。蛇妖生来妩媚,无论男女,化形后多靠吸人精气增添修为,亦有苦修正道的,但少之又少。

夭采是条小小的青蛇,原在深山修炼,迟迟难化人形。忽有一日,于冬眠前机缘巧合寻得一株灵芝,服下后妖力大增,一觉睡到翌年春暖花开日,猛然发觉自己竟化了人形。

她尚未来得及为自己误打误撞的机缘欣喜庆祝,洞内便进来了位进山搜捕伤人妖物的捉妖师。

此人本性卑劣,却颇有几分手段,原是追踪一只狐妖进山,反被狐妖困在了迷魂阵中,晕头砸脑地在山中迷了方向,不知怎的转到了深山腹地。

忽觉这边山洞隐有妖气,心中暗忖,难得进山一趟,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归,管它是何妖物,先擒住再说!

他循着妖气闯入山洞,撞见刚刚化形、身体孱弱不堪的夭采。

精怪初化人形之时皆是不着寸缕,那男人见她妖力微弱、容貌美艳,顿时色欲横生,当即用捆妖绳缚住蛇妖,装入收妖袋中,带回了所居的村落。

夭采安稳的山中清修戛然截止,自此跌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捉妖师用限制妖力的锁链将她锁在家中,当做禁脔,她无数次生出过逃跑的想法,却因本事不济无能为力。

于是,从最初的拼死反抗,到被鞭子抽打得浑身是伤后的屈服,再到日复一日的凌辱与玷污,弱小的妖精无需多久,便被消磨了心力意志,最终只剩一具沉默的躯壳留存于世。

人妖殊途,本是难以孕育子嗣,奈何时日过久,后来,夭采终究还是怀上了身孕。

那孩子便是后来的符夙,他无名姓,捉妖师本不想要这个妖胎,可世事难料,彼时外面厉害的妖魔越来越多,孤身一人的捉妖师境遇每况愈下。

正经修道山门的弟子本事远胜他们这些民间散人,捉妖的营生渐渐也被名门正道包揽;寻常小妖又被大妖收拢成群,落单的近乎绝迹,他单枪匹马,再难捕获猎物,能接的活儿随之越来越少。

失去了谋生的钱财来源,男人便动了别的心思…

妖精貌美,遑论是男是女,只需让夭采诞下孩子,等长大些,卖到妖市换取银钱,之后再怀再生、再生再怀,钱财可不就源源不断了。

符夙就在这样不堪的境况下降生,虽是半妖之身,但同精怪一般,天生就能自觉吸纳天地灵气炼化成炁,只是进境稍慢一些。

可夭采的日子却愈发煎熬,捉妖师整日在外赌钱酗酒,回家动辄便对她又打又骂,仗着妖物肉身恢复得快,居然用发红的烙铁灼烧其身、或是用利刃划割皮肉,全然不顾她的声声哀求。

反正就是只下贱的妖精罢了,男人心生不屑,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到了后来,连年幼的孩子,也难逃他的苛待凌虐。

母子身心皆遭摧残,小符夙心志坚韧,尚且能忍,甚至反过来安慰神志失常的母亲,他心中堆满了恨意,只一心想着,等再过些时日,多多积攒修为,寻得机会将那男人杀了,打碎锁链带娘亲回深山去。

谁曾想计划难赶变化。一天夜里,他偶然偷听到,那男人同朋友闲谈,说是再过两日,就把自己卖到妖市换钱买酒挥霍,家里这只蛇妖又怀上了,等下一个出来,依旧拿去变卖。

符夙无法再忍,趁着深夜男人酩酊大醉之际,出手刺杀仇人。

然那捉妖师本事仍在,险些将他反杀,好在男人常年沉湎酒色,荒废修行,身手早已生疏,符夙拼得身受重伤,终于手刃生父,又费了不少工夫斩断施了法咒的锁链,连夜搀扶着恍惚的母亲仓皇出逃。

孰料二人行踪被村里巡夜的农夫撞破,一声锣响,全村之人自梦中惊醒,纷纷手持刀斧棍棒紧追上来,将母子二人逼到悬崖边的一棵大槐树下。

众人高举火把,厉声质问柔弱的妖精,是否是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

幼童立于崖边,护着跪在地上抖个不停的母亲,浑身是血地严辞辩驳,痛斥那人禽兽不如,将他们折磨至此。妖物又如何?分明从未伤害过人,却只因身份,便落得这般下场,世间还有公道可言、法度可讲吗?

四面都是火光,照亮了村民们鄙夷的、厌恶的、嘲讽的笑脸,众口一词地斥责他妖言惑众,小小年纪弑父忤逆,是世间的祸害,该挑断手脚经脉,倒挂在槐树上流血至死。

论及夭采,众人却另有盘算,村民一直知晓捉妖师家中锁了只姣艳的妖,早就垂涎她的美貌多时,从前碍于男人的手段及地位,无从下手,如今再也无人约束,自然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于是一干人摆出假意宽宥的嘴脸,对夭采晓之于情、动之于理,言说只要亲手挑断她那弑父孩儿的手脚经脉,便可保全性命,放她归山;他们不是捉妖师,难以长久拘禁妖精,不过是不想放任此等弑杀生父的孽障逃窜在外,恐日后为祸众生,伤及无辜。

夭采心神纷乱,她早已被往日的折磨吓破了胆,此时见众人手中凶器,惊惧交加,混乱之中,那股源于骨子里的求生本能,在孩子和自己中间做出了选择…

可怜的孩童本还在大人的手下死命挣扎撕咬,高声劝阻母亲莫要信他们的撺掇!可当眼里真的倒映出夭采提刀而来的身影时,他突然放弃了所有求生的念头。

符夙眼底没有一滴泪,只静静望着天上的圆月,头一次生出…死了也算解脱的想法。

皎皎月色映着森寒的刀锋,冷酷无情地落下,一刀、一刀、又一刀。

女子终年不得自由,体弱气衰,剧烈颤抖的手握着刀子,割了好多好多刀,边割边哭,晃动的目光游移不定,嘴里却念着一句接一句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是真的在忏悔?抑或是想令自己心中不那么愧疚难安?

刀片反复剐蹭过皮肉,直至生生挑断了自己孩儿的手筋与脚筋。

他半阖着眼,躺在冰凉的血泊里,四下尽是腐朽甜腻的味道,吸入肺腑,内外都浸得发冷,心想,真奇怪啊,娘亲既然那么狠心,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如果不想做违心的事,方才一起跳崖不就好了?说到底,是贪生怕死罢?

剧痛透骨钻心,无数问题在脑海里冒出,却全是无解的难题…

明月啊明月,你高悬九天,照遍世间悲欢离合,可曾照见此间的荒唐?会不会有那么一点,就一点,垂怜于我?

血液流淌,月光无言,恰有云彩蔽月,只单单留下一缕清辉温柔地洒落在他的身上,似在抚慰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鲜血自腕间、脚踝汩汩涌出,一寸一寸染红了槐树下的泥土,“邪魔们”得偿所愿,开怀畅快地围着血肉模糊的孽种大笑起来。

母亲被村民们带走了,而自己则被倒吊在那株大槐树上,任由风吹日晒,伤口化脓生蛆。

符夙以为自己会死在树上,血会流干、身体会腐烂,最后化作一具枯骨孤零零地挂在枝头,成为山间鸟雀的巢穴。

可不知是不是上天怜悯?有好食血肉的群鸟循着血腥气飞来至此,啄食他残破的血肉,无心插柳,倒将绑缚的麻绳啄断了。

人影从悬崖上笔直地坠了下去,却好巧不巧挂在了一株横生的老松上,又在那儿吊了三日,奄奄一息之时,一位仙人驾云至此救下了他,此正是他将来的师父——符观道人。

道人乃截教门下,胸怀旷达,眼界通明,封神大战落幕之后,便隐遁尘外,四处云游。

冥冥有感,于三日前卜得一卦,卦辞示曰“东方有缘”,遂依卦乘云腾起,往东而行,第三日暮色时分,半山古松之上,果然瞧见有稚童悬于枝间,遍体血污。

仙人以玄气为其续命,又以丹药接续修补残破的经脉,待他醒后,听完前因后果,不由叹声连连,道他是个苦命的孩儿…

“你命中有夙愿未了,心愿不遂心魔难消;但若执意去遂,又恐招灾惹祸,我赐你一名号,曰符夙。你是个好孩子,便随我隐居深山潜心修道,万万不可轻易下山入世。”

符夙似懂非懂,夙愿?他能有什么夙愿?无非是报仇!

胸腔之中积压着太多怨怼、愤懑与刻骨铭心的恨,无法消解,亦无法放下。

世间温情全是虚假泡影,至亲骨肉亦可反手相伤。为救生母,手刃生父,反过来却被至亲舍弃,普天之下,怎么会有这般离谱的事?

山风穿过林间,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口中应承着会安心修行,可心中却只想着早日修得道果,报仇雪恨。

……

湖心浮岛上陷入了沉凝,符夙叙说过往旧事时的语调十分平淡,乍一听,仿佛前尘恩怨早已随风飘散,恩怨尽释。

可真是如此吗?

两人长久无言,只有烟雾在林木间萦回漫行,飞落的梨花覆了满身。

隔了好久,才听璇玑先开了口:“所以,你没听师父的叮嘱,下山回了村庄,杀了所有人,包括…夭采。”

说不清缘由,她未曾追问,却已说完了结局,大抵是因见证过陈塘天命难违、黑水峪冤屈难述等事,故而更能理解一二。

诚然,如符观道人所说,放下仇恨,百年之后,凡人寿数短暂自有天收,夭采是妖身异类,在那等世道,人人觊觎的境况下,难逃凄凉下场;纵算逃回山林,以她微末的修为,也不过是落入另一头大妖手中,沦为被肆意压榨的猎物罢了。

这因果循环的道理,对于当时年少的符夙而言,未必不懂,可恨意难消,倘若不能亲手了结恩怨,就算日后修成正果,乘风逐浪行遍天下,终归是永无安宁。

然而大仇得报后,就能心安理得了吗?那是他曾经豁出命来救出的娘亲,亦是前来索命的无常。

月光的见证下,爱在痛苦和悲戚中泯灭殆尽。

两难的抉择,难怪符观道人劝诫他莫要下山…

“嗯,全杀了,一个未留。”符夙垂着眼帘,顺手摘下枝头一朵完整的梨花,指尖轻轻使力,便揉作了一团湿污,沾得手衣上点点花泥,反问:“仙子是要斥责我残暴狠戾、泯灭人性吗?”

“不曾。”璇玑拂落周身的落花,试图将那些沉重的情绪也一道扫去,“我不是你,未经如此境遇,若单凭正邪纲常、世俗法理妄加评议,未免太过冷酷,不辨是非;且当时,并无天理法度为你发声,纵使那些人身故而亡后,落入阴司论罪,可于你而言,无济于事,伤害已经造成,无法弥补。只是我觉得…不值得。”

“不值得…”青年失神地扬首望着大雪风飞,心绪难平,如他这种半妖,除了师父,鲜少有人会真心接纳,莫说是为其执言,就连一句公允的评判都难以听闻。

恍惚中,似又回到了那夜的山崖上,也曾有月光在一瞬,不声不响地独照过自己…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想起老头儿平和的、纵然天大的事都依旧安然自若的笑脸,重复了遍:“不值得…是啊,不值得,累得师父为我操劳。犯下杀业者,灾祸不断、天雷追击,他把经年积累的福报渡予我身,消灾化业,又为我抵挡天雷,落下了暗伤。”

“…你该听他箴言的。”

仙君不知当如何劝慰,默然半晌,厘清思绪,才继续道:“我虽为天庭神官,但非截非阐。截教门人,自封神后,流落各地,彼此志向各不相同。有一心想要重振旧日声势的,有只求归隐山林安然度日的,还有借着昔日所习肆意作恶的…不一而足。如今你们这支,应就是赞同复兴的吧?此事暂且不论,且论当下。我听你言,令师胸襟豁达超脱,无心卷入纷争,只愿隐居世外潜心修行。既然仇怨已了,你当长伴师父身侧,为何要投身截教的这股支流之中?”

飘来的话音平稳,不燥不恼,却听得符夙冷汗涔涔,未想一段往事,竟让她逐层拆解窥得诸多隐秘,此等洞察秋毫的本领,叫他惶然大惊,难以应答。

少顷,那端传来衣袍摩擦的窸窣响动,又听有极轻的一声叹息:“罢了,各有所属。”

话音落下,模糊间见那抹青影即将纵身跃下,黑衣青年心里一慌,匆匆起身想唤住了她,可顾及到教中大计,只好语焉不详的提了句:“若非师父隐居的灵山被你们天庭仙人无理抢占,我也不会再度下山!”

璇玑驻了脚步,终于转眼望向相对的人影,他口中之事,乃是常态,天地灵气本有定数,新生的仙山福地更是一地难求。

天庭、灵山以及各大势力,无不竭力扩充,倒是全然不顾散修生路,若是阐教仙众碰到了旧日截教流落的散仙,往往还会刻意多加刁难排挤,此事稍稍一想,便知全貌。

压迫太过,反生逆骨。

符观道人本就负有旧伤,势单力薄,压根无力护住久居之地,符夙自幼受恩师抚育、蒙其教诲,情义深重,又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哪里会轻易罢休?

怕是背着师父偷偷下了山,投身新截,想要改天换地,重振截教昔年荣光。

“此事牵扯甚多,非廖廖数言能辩得清楚,但确是不妥,我会寻个机会,同陛下禀清告明,只是近年之内,局势恐怕无法轻易改变。”

她语声一缓,接着道:“不过…天地久否,忽泰则平;日月久昏,忽开则明。令师待你恩重如山,有言道‘浮生事,苦海舟,荡去漂来不自由。无边无岸难泊系,常在鱼龙险处游。肯回首,是岸头,莫待风波坏了舟’,而今尚且不晚,不如趁早归去。”

符夙听罢一言,只觉心中百感萦怀,剪不断理还乱,教中设局诱她害她,这次许还会令她泥足深陷、自身难保,她却转头来劝自己为时不晚。

世所罕见之人…出淤泥而不染的干净,乃至与这污浊的世道格格不入,先前无疑是兴起过肮脏阴暗的念头,可如今,亲眼观照过后,倒有些心生动摇了。

“我…”他张了张嘴,堪堪发出个字音,若是早在洛城之时,能有一番坦诚的良机,那时也许会回师父所在的秘境,但现在,既已得见皓月朗朗,又怎能甘心从此与她毫无交集?

何况,师门遭劫受辱之仇,不可不报,师父不在乎,可他不行!

如她所言,此事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需得隐忍,静待事有转变。

而且就算今后有些许改变又能如何?那些高高在上的上神、菩萨、佛祖始终能压人一头,但凡局面未改,此类欺凌轻视之事,终究还是会不断重演。

并非不信她,只是,自幼以来的经历,无一不告诫着他,能相信的只有自己。

“仙子好意心领了…”符夙垂首,那双眸中本还在闪烁的微光,缓然暗沉下去,平静道:“可我截教一脉,向来都是要与天争一线生机。举世人生何所依,不求自己更求谁?”

不求自己更求谁…这话在树间回荡开来,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落花之声轻轻响起,璇玑掂了掂手中桃枝,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纵观大势,截教设局掀起大乱,应是为了复兴道统,这期间吸纳的门人龙蛇混杂,她和哪吒原先只想着皆是些妄逆狂徒,今日一叙,才知有失公允。

他们确是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但论起部分根源来,与当今局势不无干系,若是各方行事时肯多思虑一层,留一丝余地,何至于此?

截教、天庭、灵山…真要清算的话,没有哪一方是可以无辜置身事外的,到最后还是黎民百姓遭灾受难。

如果…如果她有能力,能撼动既定的格局,改变失衡的局面该有多好。

单凭一副慈悲心肠济世,或是凭雷霆手段查案,这些都远远不够,唯有身处比三界各方势力执掌者更高的位置,方能成事…

“清风流水各有路,是我见地浅显了,抱歉。”仙君将方才一闪而过的所有心思深埋下来,出言相询:“最后一问,倘若有机缘,能让你所经历的苦难都未曾发生,你会愿意回去吗?”

这话什么意思?符夙怔了神,回去?夭采不会舍弃他、刀未临身、不曾濒死…风霜从未降临过的平常往昔。

但也,不会遇到师父、不会得见她?

他斟酌好一会儿,据实言道:“时机未至,难以定夺。”

“明白了。”璇玑将手中宫灯挂回树上,轻身跳下,话音穿透雾海渡去对端:“不过世间从无侥幸白得之物,纵有机缘,杀业缠身之下,代价应也不小…符夙,我劝你还是好自为之。”

清风掠过,摇颤满枝花叶,周遭再度被纷乱的杂音吞没,远方复又传来不堪入耳的音色。

符夙站于原地,念头摇摆不定,喉间悬着那句想劝她就此离开的话,却终究没说出来,只眼睁睁看着那点青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入迷雾深处。

有此风骨之人,纵算知道真相,又怎会独善其身?

他们之间,注定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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