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
“哪吒…哪吒…我好疼啊,好疼啊…”
“你别走,哪吒…抱我一下吧…”
“哪吒…哪吒…哪吒…哪吒…”
……
林木森森,廊道千回百转,兜兜转转始终遍寻不得生路,行过幽深庭院、连环层叠的水榭亭台,接着推开楼阁紧闭的木门,一眼望去,陈设各异的寝卧居室门扉半敞,欲引来人一探究竟。
屋内,轻纱罗帐随风飘扬,帐中人影衣衫单薄,轮廓若隐若现撩人心弦,与此同时,四面八方那熟悉的呼叫声,仍在连绵不绝地涌入耳中,纷乱喧嚣,吵得人心烦意乱。
恶心!这都什么腌臜之地!
少年手握青竹枝,泛红的玉面上满是杀气,一枝横扫下去,当场将层层纱帐劈成了一块块碎裂的破布,露出美人真面…
“璇玑”斜倚在软榻之上,罗衫半褪,鬓乱如云,那张素来清冷的脸上,如今在昏沉摇曳的烛光下全变了模样…
峨眉微蹙不胜情,星眸半垂氲波光,两颊晕开一点醉人的绯红,朱唇轻敛,似忧似愁,一派柔美惑人的姿态。
见到来人,她轻轻一咬下唇,清眸含情地唤了一声:“哪吒…”
那嗓音酥软入骨,惑心乱神,若是旁人见此情景,早就把持不住,扑上床榻寻欢作乐去了,红影却一副吞了秽物的神情,任凭体内欲念滚涌,仍是冷沉着张脸。
青竹枝在掌心急旋,不等那傀儡把话说完,一道凌厉的风刃破空而出,干脆利落地斩落了她的头颅。
那颗没有一点鲜血渗出的脑袋,依旧凝滞着方才的娇柔笑意,“咚咚”两下滚落到哪吒脚边,正脸朝上,眉眼间尚还残留着含羞带怯的神态,直愣愣地盯着他。
一路行来,已不知斩了多少傀儡,每一具都是“璇玑”,温婉娴静的、妖娆媚惑的、孤高清冷的…它们顶着心上人的面容,肆意做出种种放浪扭捏的姿态,令人厌恶又反胃。
这尚且没完,这些傀儡斩之不绝、复又重生,碎骸零落的,重生迟缓些;形体完固的,则耗时稍短。
……
话说回之前,他虽被体内的躁欲惹得心神不宁,但仍是第一时间觉出不对来,忙将掌中混天绫往自己方向急拉。
长长的红线在雾中摇晃,临到了跟前,却拉来一具和仙君一模一样的人形。
那傀儡演的逼真,略带吃惊地问,可是出了什么状况?怎的忽然拉回自己?
奈何彼此间太过熟稔,神君只一眼便辨出真假,思及法宝神通无用,他难得耐下性子来陪她做戏,中间隔着可怜巴巴的红绫,那傀儡却愈发放肆,明里暗里地刻意趋近,频频伸手撩拨引诱…
脏东西!
少年哪里受得了这番玷污仙君身份的做派,更别提她差点碰到自己,当即侧身闪开,也不管有用没用,登时折了根近前的竹枝,狠厉地敲在傀儡伸来的手背上,也因此误打误撞,探得此间底细。
既是可以动手,那倒霉的就该是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傀儡!
哪吒扬眉翘唇,向来冷脸的杀神一旦绽开笑颜,倒似秋月下清澈的湖水般湛然,看呆了一众傀儡。
他含着笑,大杀四方,掌中竹枝几番更替,倒下的刍灵数不胜数,到后来,竟无一人能近身前,只源源不断地自四面八方逼上前来,轻言软语不绝于耳,试图等到仙人心神难守之时趁虚而入。
然而神仙到底是神仙,况且是终年修杀伐一道的仙人,原本没发现端倪前,还真有些难熬,可而今得以畅快打杀,凭杀伐压制情欲,任由咒法再烈,他除却面色呼吸有异外,眼底凛凛锋芒,未有半分折损。
哪吒本打算守在分开的宫位中,等着璇玑寻来此地,可随着杀戮越久,遍地尸首堆的越多,一具叠一具,支离破碎地几乎占满了整座庭院,源源不断新生的,更是多得一眼望不到尽头。
她们自浓重白雾之中款款走来,声声唤着他的名字,意图借着那副皮囊和嗓音,不断撕扯他的道心。
脚下残尸遍地,眼前生人林立,皆是虚妄皮骸,他的明月却远在天边…
尽管心底清楚,所见俱为假相,可无论是谁,想必都不愿和道侣的尸首长久对视,更何况是整整一个院子的无数具!
甚至于到了后来,满地躯骸,竟连落脚之地都快没了,眼看即将落入傀儡们的包围圈,本着先行离开,再做计划的想法,这才抽身远离。
……
时间回至现下,哪吒厌恶地一脚踢开那头颅,骂了声:“晦气玩意儿!”
遂而提起竹枝继续开路,在迂回繁复的楼阁之内辗转许久,终于得以寻路而出。
抬眼望去,目之所及,是一处河滨堤岸,岸边薄雾缭绕,杨柳垂丝、杏花疏落,水面之上睡莲丛生,若不是身在此间天地,倒真是个风景秀美的好地方。
他默叹一声,于途中强行静下心来,复盘起先前的蹊跷之处…
之前绫缎那头的仙君悄然被换,混天绫却毫无察觉,本命法宝一经系缚,若非他亲手收回,纵使旁人易貌改容,也只会认准璇玑一人,断不会错牵旁人。
发髻上飘扬的混天绫感应到主人所想,连忙扬起尾端凑来近前,疯狂颔首以示自己的确未有察觉,障眼法骗得了眼睛、幻术惑得了心神,却糊弄不了法器。
正要往下深究,忽见前方石桥上有人拦路,她刚想开口,哪吒岂会予其机会,暗道一声自己心情不佳,倒是正巧送上门来!想着,扬手便掷出竹枝。
青竹凌空旋舞,携着破空厉势自上而下劈落,傀儡顿时被从头到脚剖作两半,“啪嗒”一下向两旁坍坠,内里虚假的腑脏零落遍地,可随即又见那破碎的残躯上,肉块化作缕缕丝状,徐徐抻拉着,重新凝聚成人。
这情景诡异中透着难言的寒意,他眉心紧蹙,此番死而复生的景象无论看多少遍,心底依旧翻涌着一股强烈的不适感,“造你们的人还真是挺…膈应人的。”
周遭追来的一干傀儡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仙君,并未出言反驳,只暗自心惊肉跳,他们确实无有痛觉,但这切人如切瓜的杀法也过于恐怖了!
嘶…这杀胚!不敢想,若是真人,该得多惨!幸亏自己是刍灵。
哪吒说罢,错开目光,挥枝扫开正奋力拼合重生的傀儡,继续迈开步子往前行,默默推测,混天绫绝非作假,那问题根源,恐怕是出在整方渊境本身。
若按璇玑入城时所说,屏障是由内界的特殊天地自生而来,可如今只要摒弃法宝神通,就能在不触发法罩的情况下,令傀儡们伤亡惨重,个中缘由实在令人费解。
此间天地虚实交错,人心欲念滋生之物,看似虚妄,置身此间便化作实相,而傀儡乃实体,既然不能被法宝所伤,那更不应当会被此地本有之物重创。
莫非仅是限用仙力及法器?那这渊境不免有些过于废物了,倘使进来一批不修术法的凡俗武夫,岂不是能轻易破除此局?
心中随之起疑,念想造出的诸物为虚的话,那混天绫,会不会也是一抹凭空构想出的虚影?
但渊境之物由妄念而起,他和璇玑自始至终心无旁骛,且入城伊始法宝就在身边,彼时二人尚不知身陷迷局,何来欲念幻化之说?
思绪至此,反倒陷入了两相矛盾的境地,法宝若为实,那便不会被随意替换;若为虚,如何解释异常?
非实非虚之物…灵识!?
是了!只有这样才能将所有的疑点说通捋顺。因法宝只剩一缕气机,所以对城中众人无力可为,才会在合欢城内,遭人暗中调包还一无所知。
灵识依托器物本体孕育而生,绝不可能脱离本体独自存续,本体犹在,只是不在这方天地之内,那自己岂非也仅是一道虚无缥缈的意识?譬如说元神,同法器的灵识一同被纳入渊境而不自知…
这些弯弯绕绕的,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找到璇玑,不知她那儿如何了?想必应和这边境况所差无几。
该死的破烂傀儡!发瘟的明忻!还有那居心叵测的赵九清,蛇鼠一窝、狼狈为奸!
一想到这群傀儡假借自己的样貌,前去靠近仙君,肆意妄为,一股戾气便自心底迸发出来,哪吒烦躁地振腕甩出竹枝,戳翻几个快靠近的人形,顺带泄愤地斩了几截肢体下来,延缓复生的速度。
心下却一刻不停地暗自思忖,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他不擅破阵,如今也回不到原本分开的位置了,得想个法子,给璇玑传递讯息,让她寻到自己所在之地。
念头刚起,余光中恰好瞥见地下一截断臂。它离本体尚且有段距离,虽说可借残肢单独重生,可耗时耗力的难免麻烦,为图省事,那五根纤细的手指正带着小臂,偷偷摸摸地朝躯干方向挪动爬回…
哪吒转眸望向一旁穿行整座迷宫的河域,计上心头,水流穿行整个阵域,虽会被楼宇庭院隔断部分支流,但只要循着宫位不断行走,总能途径路过,届时只需璇玑看上一眼,依她的脑子,不消片刻便能算到自己的方位。
思绪回转,他连腰都懒得弯了,只用脚尖踩住断臂,轻轻往上一挑,便将这截小臂嫌弃地拎在手中,笑得开怀,“你还想回去啊?”
话音随即一转:“那可不行,我得借你们用用。”
张牙舞爪的断肢:???
众傀儡:他又想做甚!?真是烦死了,烦死了!若不是主人吩咐,换在外间,早就群起而攻之了!哪用得着受这等气!
况且仙神的元神有这般厉害吗?还想着,没了法器仙术,不说能若凡人之躯,但应比本尊好对付许多,他倒好,将普通一截竹枝,使出如此强横的威势…
不过怪就怪在,他们并无元神,唯有躯壳在此,又因能够不断重生的缘故,所以此间渊境认定了伤不致死,这才备受打压。
真是苦也命也,这往日赖以存续的刍灵躯,到头来反倒成了拖累自身的负担。
这厢才埋怨完,那端就见少年往外“扑通——”一声丢了个什么物件下去,定睛细看,不正是那截方才被他提在手中的残肢吗!
半截手臂在幽暗的水里徒劳地刨来刨去,却怎么也游不回岸边,只能随波逐流,看起来更添凄凉…
嗯?这是何意!?
岸边若干刍灵尚未反应过来,而后又见前方不远处,那抹红影不知抽了什么疯,竟转头杀将回来。
竹枝在空中舞出一道道翠色的弧影,本是件雅物,当下在哪吒手中反倒成了杀伐利器,劈、扫、撩、扎、刺,“嗖嗖嗖”的破风音徘徊于耳,暴风骤雨之下,肢骨狼藉、碎肉齐飞。
暴虐!残忍!令人发指!毫无人性!诶…等等,他的确不是人,连同自己也不是。
不行不行!死道友不死贫道!不久前才从地上拼回来的,既不能打他,单是自己被砍岂非太亏!
刍灵们嗷嗷默嚎,有率先醒悟过来的,头也不回地转身仓皇退避,稍有迟疑者,便被紧追上来的竹枝击了个稀碎,残骸崩飞,继而被竹枝一块块地挑掷,抛向了流动的河中,顺水而下。
不到一刻工夫,上方便浮满了零碎躯骸,随浪起伏扭动,乍一看,叫人头皮发麻,恍若噩梦般才有的场景。
天庭的神仙下手这么狠的吗?怎么感觉身份颠倒过来了!这对吗?
傀儡边跑边斥,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落入罗网的猎物了…
河畔这边俨然已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而远在迷雾深处的璇玑,却分外清净。
自从和符夙分开后,不知出于何种缘由,竟然再未撞上化身成哪吒的傀儡寻来,不提四下的靡靡之音及痴缠的人影,倒是安静得异常。
奇怪…总不会都去追哪吒了吧?她踏着河边的栈道往之前的方位寻去,本是玩笑之言,反而于无意间道破了实情…
原本按照明忻所设想的,该是兵分两路,孰料哪吒意志坚定,下手又太过果决,硬是激起了刍灵的好胜心,使尽浑身解数,只为诱他堕入情网。
可惜越折越多,到了先前,更是想跑都跑不了了,全都被哪吒削片砍块,像下饺子似的沿路丢入水中,将整条河搅得一片热闹,好在阵法隔绝了各方界域,否则若让那些沉溺于欲海的众人见了这番情景,恐要吓得背过气去。
念及少年,心底松动了几分,那股潜藏的欲念趁机往上极速攀升,点染面上几分醉意,璇玑连忙敛神将其狠狠压下,忍不住叹声,这咒法当真阴损,拖延得越久,就越发把控不住心头生出的妄念,得抓紧同哪吒会合,出了此地才好计较!
正想着,瞑瞑中遥见远方水面上,好似有什么东西往自己方向飘来,白花花的一团叠一团,还在不住地蠕动成形,渡向两岸,看起来很是骇人。
妖物?不应当啊…此地只困心迷神,何来的妖祟?
满腹疑窦下,她不由加快脚步往前赶,临到近前,方才看清,河中尽是随水浮沉的皮囊,相互粘连纠缠在一起,不少部件还被蔓生的水草牵绊阻滞,各自扑腾,搅得整片水域浑浊不堪。
此番情景本就令人反胃,却刚巧有一具刚增殖聚形的人影从浓雾里爬出水面,与她面面相对。
“哪个不长眼的!”傀儡嘴上怒斥,胡乱拂开覆在面上湿漉漉的发丝,愤然仰首,打算给对方点颜色瞧瞧。
可当看清来人时,“她”反倒一惊,面上神情猝然变得惶恐起来,心中不停嘀咕,把所有的不幸通通归咎于哪吒:哈…假货恰好撞上了真人,不知还有没有比它更倒霉的刍灵了…该死的三太子!若不是他,大家怎会如此凄惨?等到了外间,务必要报仇雪恨、一雪前耻!
迎面的璇玑无从得知“她”心中所想,只是微微一愣,这轮廓、穿着、样貌…不就是自己的翻版吗?
等到反应过来水里飘着的全是“自身”的尸块后,浑身上下后知后觉地骤然窜起一股惊悚的战栗感,下意识便提起手中桃枝,将眼前猝不及防的傀儡劈了个零碎,再次戳回河中。
噫…脏东西!仙君嫌恶地拍拍衣袖,连连退开数步,无需多想,当即就弄明了前因后果…
普天之下,唯有哪吒,才会用这般荒诞的场面以作传信。
想必是这些化作她模样的傀儡,打算借此引诱少年堕入圈套,却偷鸡不成蚀把米,尽数被他斩落河中,落得个四散漂泊的下场。
不过,现在一瞧,无怪明忻煞费苦心,要以邪法拘魂造就此物,一支生生不息的傀儡大军,任是仙神,但凡稍有不正心思,恐怕也难逃诱惑。
也是在身处渊境之中,受各方因素掣肘,一众傀儡不敢全力施为。
既要行事隐秘,不可被城内住民窥破反常;又要借合欢城的特殊域界,拖延他二人时间,为药草孕育成熟留出充裕时间,如若不然,不会如此轻易地被斩于枝下。
待重回外间,势必会有一场恶战,需得设法破除羁锁他们魂魄的禁制,倘使在出渊境前,灵杏未找上门来,或者就算她后期被玄光卷入镜中,得以重见旧日光景,可因长久受明忻的蒙蔽摆布,始终执迷不悟,无法劝说其余傀儡,那纵然先前在书斋埋下过后手暗线,到最后依旧于事无补。
璇玑挥开遮眼的雾气,不无头疼地想到,困于此间的众人、不知去向的温令仪、拘囚在他处的贞英二人,尚等着一一解救;隐于暗处的赵九清、明忻,乃至于可能未曾离去的符夙,亦不能掉以轻心…桩桩件件,皆是悬而未决的难题。
迄今为止,明忻他们还不知晓,玄光和自己已经凭借着破碎线索,拼凑出了部分内情,趁眼下暂无风波,正是谋划后续对策的大好时机。
两镜映照,阴阳交替。
赵九清凭此玄妙之地,困囿若干仙凡,再由明忻萃取三尸欲念,到底想要炼制何物?
究其根底,得要从三尸的本源往下推敲。
人之生也,皆寄形于父母胞胎,饱味于五谷精气;是以人之腹中,各有三尸九虫,为人大害。
上尸扰神,中尸乱情,下尸惑欲。
三尸属鬼神一类,向来包藏祸心,意欲令生者沉溺众欲,减其禄命,速死衰亡;只因人死后魂升魄沉,唯有欲望深重的三尸得存,可肆意游离世间,踪迹难寻为害四方,号之为…尸鬼。
尸鬼!
思绪急转,她豁然开悟,他们耗费心计,恐怕就是为了成批造就此物。
可鬼物阴诡,素难听命于人,再者此间众人并未身死魂消,明忻又是如何剥离活人的三尸,令其化作受其掌控的尸鬼?
难道阴阳二镜,可以将产生的欲念单独抽离出来,化作非鬼的异祟,再借本身来操控它们!
若当真如她所想,循此而论,那用来拘禁发觉异常的一干人等,以及养育那些未成形邪祟的隐秘地界,理应位处何方?
渊境是由镜子构建,镜子…
璇玑蓦然忆起玄光先前所言:“你先前神识屡屡碰壁、来回打转,正是因两镜互照,陷入镜像轮回之中。”
不错,镜像轮回!
她当即于识海之内,勾勒出双镜相对的画面…一重镜面便是一重天地,阴阳二镜彼此映照,镜中复镜,镜内还藏着镜中之域,那片隐秘地界,便藏在镜像夹层的最深处!
【玄光,你可以带哪吒去到那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