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风吹过蹲在房顶上擦汗的男子,吹过下面和泥灰的汉子,吹过刚把青瓦卸下车的小青年,吹过亲切的招呼他们过来喝水的老妇人,吹过青瓦顶上不知何时窜出来的野草,吹过院门口翠绿的垂柳,吹起了大姑娘小媳妇的衣袂,吹过孩童手中的纸风车,吹过孩童身后那条欢叫的小黑狗,也吹过楚北辰的眼,扯着他眼中的那两根无形的丝线落在青阳伞下拉开药箱的姑娘身上……
房顶上的汉子擦了一把汗,喊了一声,“楚县尉,您倒是上灰啊,我在这蹲半天了,这房顶还修不修?楚县尉,楚县尉……”
和灰的汉子拍了一下楚北辰的肩膀,“县尉,看啥呢,看的那么入神。”
“嗯?”楚北辰回过神来,憨憨一笑,“没什么,累了,站着歇会。要灰是吧,马上来。”
楚北辰将泥灰盛在灰篓里,一手扶梯,一手拎着灰篓一步步走上去,将灰篓放在屋顶上,转身,眼里的那两条无形的丝线又飘了起来。
明漫将手指搭在老汉的手腕上,低头凝思,不经意的一扭头,看见赤着脚,裤腿挽到腿弯,圆领袍的下摆掖在腰间,襻膊束起袖子,露出两条结实的手臂,一顶黑色硬幞头下是一张微黑而憨憨的脸的楚北辰。
明漫收回视线,详细询问了老汉些问题,心中便有了计较,提笔写下药方交给芝兰,芝兰对照着方子,在从王府带来的众多药材中,一样一样的找出来,逐一放在戥子上秤好分包,一切弄好后交给了老汉。
临近中午,来看病的人越来越少,明漫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揉了一下腰,坐的太久了,腰身都僵了。两名府卫捧着包子跑过来,“明大夫,刚出笼的包子,趁热吃。”
新鲜的包子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明漫和芝兰擦了擦手,拿了几个包子,坐在诊摊旁小口小口的吃着。忽然,芝兰皱起了眉头,用手轻轻拍打着胸口。明漫笑道:“噎着了?”她将水囊递给芝兰,“小口喝……”也许是惦着水囊的分量不对,她晃了晃,水没了。
芝兰摆摆手,“没事,没事,咽下去了。”
明漫起身想要去老妇人家讨点水,谁知楚北辰已经穿戴整齐的,提着水壶,手里还端着几个碗向这边走过来。
壮硕的身体遮住了摊子上的阳光,楚北辰将东西放下,作揖道:“四平县县尉楚北辰见过明大夫,叶二小姐。”
“你认识我?”明漫问道。
“明大夫大名如雷贯耳,只不过,在下今日才有幸得见。”
芝兰撇了一眼楚北辰,脑子飞快转动着,很快便恍然大悟,在一味居,他的那一拳打在了周秀才的鼻子上,而且两人还曾议亲。楚北辰将水注入碗中,端给了明漫,府卫,最后一碗,他小心翼翼的递给了芝兰。
明漫将包子推到他面前,“楚县尉还没用午饭吧,如不嫌弃,吃几个包子垫垫肚子?”
楚北辰拱手道:“多谢明大夫好意,我带了干粮。”
“你们这是?”明漫指了指老妇人的家。
“哦,徐大娘家的屋顶有些漏雨,夏日雨多,不及时修缮,会越漏越厉害。正好,今日衙内无事,我带一班兄弟过来帮着修一下。”
明漫赞赏的点点头,“夏日酷热难耐,你们在烈日下干活,可熬些绿豆汤,我这里也有解暑的草药可配花果煎煮,对祛暑有奇效,一会我给你包点。如果嫌煎煮麻烦,也可摘一下紫苏熬水,日常饮用便可。”
“多谢明大夫。”楚北辰问:“明大夫要在四平县待几日?如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说不准,没人来看诊我们就回了。”
“客套话在下就不说了。楚北辰替四平百姓谢明大夫大义。”
明漫浅浅一笑,“不是不说客套话吗?”
“哈哈哈……”楚北辰爽朗的笑起来。
当楚北辰又挽起裤腿的时候,芝兰也吃完了包子,她擦了擦手上的油渍,跟明漫说道:“漫姐,县尉还能放下架子给老百姓修房子?”
明漫笑道:“那不摆着一个现成的吗,看到他不就知道了吗。”明漫看了看楚北辰,又看了看芝兰,“他是不是那个跟你议过亲,还帮你教训了一下周秀才的那个楚举子?”
“嗯。”芝兰痛快的承认道:“就是他。没想到他竟成了四平县的县尉,明川太小了,这都能碰上。”
明漫眼中带着笑意问:“怎么,怕见面尴尬?”
“有什么可尴尬的,难道退亲了我就得躲着他走?亲事不成也不能成为仇人吧。他都不觉得尴尬,我就更不觉得难为情了。”
“那倒是,听其言谈,是个爽利的男人,心里没那么弯弯绕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