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信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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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并马而行,初雪消融,马蹄不敢走快。
天地银白苍茫。远处,只一二人家点缀在雪白之中。
“伤口可还疼?”
“托某人的福,日夜照顾。早不疼了”孟昭川眼角弯弯地看着他。
“此战之后,莫要再御驾亲征了”
姜令劝她,“万物有道,各有所司,你既是天下共主,比之驰骋沙场,更要兼顾己身,安稳社稷”
孟昭川看向远处的荒山。
“姜令,你惯会劝我”她轻笑道,“我劝你的话,你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也罢也罢”孟昭川叹息道,“我答应你”
见身旁人不语,心中的话想了很久,她还是开口道,“你这次,还会走吗?”
听她这样问,姜令沉默半晌。
“我命不长矣,你何苦这般留我?”他言语怅然。
“这话,我倒想问你”孟昭川冷哼,“那晚我身中三箭,你本可以弃我性命,为何携我夜奔近百里?为何不顾自己身体,也要救我一条命?”
“你活着,江南才能长安”
“此战将了,这个理由靠不住”
见眼前人又不说话,孟昭川莞尔。
她喜欢看他被自己讥刺,无话可说的模样。
“姜令,你我夫妻一场,虽只有三月,也算同衾共枕,琴瑟和鸣。我不求你对我了无恨意,我只问你,倘你今生不是苏国皇帝,你可愿与我夫妻百年?”
姜令抬眸——
她黑湖般的眼睛里,映着漫天苍雪。
“事已至此,问这些做什么”他轻叹道,“我若一朝殒命,忘了我便是,这天下人何其多,有我无我,你日子照样能过”
他看着她,言辞郑重,“世间才情胜我姜令者,多矣。容貌美我者,众矣。对你卫帝钦慕之情,胜我姜令者,愈繁矣。”
“孟昭川,天下人万万,你不必……”
“可天底下只有一个姜令”
她视线凝在他的眼睛里,一字一顿。
马蹄停在一处无人的荒郊破庙前。
姜令静默,眸中万般情绪翻涌。
良久,他翻身下马,并未应她的话。
言语若箭刺血,难言难应难解。
无声地将马系在树上,他从包裹里拿了些柳青准备的胡饼。
孟昭川翻身下马,看着他,眉宇间尽是怒色。
“先吃一点”
“我不吃”她言语愠怒,“你整日就是要死要活,一心只不想待在我身边”
姜令见她小儿脾性,唇角轻勾,“就算我不死,长你这五岁,我照样走得比你早”
“这能一样吗!”孟昭川怒喝道。
姜令轻笑,他将水壶打开,递给她。
“起码喝点水,等会还要赶路”
听他温声的语气,孟昭川心软下来。
气鼓鼓地接下他手中的水壶,一饮而尽。
“不是在这破庙休息吗?赶什么路”孟昭川不解。
沉默间,她静心听着远处的声音。
心跳,骤然凝滞。
战场的经验很快告诉她,离此破庙两里的地方——
有人快马赶来。
马蹄与飞雪之声,一并跃入耳中。
魏清的马。
前几日战场包围、他苦苦追杀的声音。
孟昭川死也不会忘记他那马蹄踏雪的声音。
视线看向眼前的姜令——他似是早已知晓,刻意瞒她。
“你……”孟昭川看着他沉静的脸,万般不敢相信,
“你一早就知道,魏清在身后追赶我们?”
“不算早”姜令说着,“我们离仙源村大概一个时辰,我才听到的”
“你知道是魏清?”
“嗯”
“仙源村他们……”
“我们奔离仙源村大几里,他们才追来的”姜令说着,“放心,他们不知道我们在那处村落呆过”
那仙源村便不会有事。孟昭川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缓些许。
突然,她想到什么一样,看着姜令。
“你为何不早说?”她万般不解。“你早说,我们虽不能在雪地快马跑着,总也能分道,一人一道,也能逃脱”
“我一身白衣,倒是好跑”姜令笑着,“你玄甲黑骑,在雪地里极为抢眼,他很快便能追上”
“所以,你故意与我一路说话,打乱我的思绪,就是为了现在,和我来到这处破庙内分道?”孟昭川敛眉。
白雪覆地,浩瀚大地无处可藏,只这破庙,可以换衣后分道。
姜令将一身的白衣戎甲褪下,又去给她解下外袍。
“你我互换,我骑你的赤兔,着你的玄色戎装”姜令言道,“此地距吴阳城极近,你策马去吴阳城和鲁清玉汇合,我来拖住他们”
孟昭川止住他解开自己衣襟的手,看着他,满目通红。
“姜令,你什么意思?”
“世人皆传,卫朝女帝自幼聪颖非凡,莫非连我这拙计都猜不到吗?”他玩笑着,看向她时,眼里又变回凛然的神色,
“你该知道,我被他们捉去江南叛军之中,比之在你卫朝军中,更有作用”
他只要入这混沌之中,就可用自己所谋,将叛军海匪搅个天翻地覆。
此战,只会止得更快。
“他们但凡抓了我,必然逼我坐那傀儡皇帝。我委身叛军,谋杀贼匪,你我里应外合,此战必胜”他和她解释道,“倘若此计未成,无非是我身死贼手。而此计若成,我便落你手中,到时,就是我和你说的,杀我这个江南旧帝,以定民心……”
“我死也不会杀你来祭我的天下”
孟昭川眼睫颤动,咬唇,言语坚决。“永远不会。”
“好”姜令看着她,无奈笑着,“那我便尽力周旋,活下来,落在你手上,好歹你不会杀我”
孟昭川眼里擎不住眼泪,无奈开口问道,
“所以,这些诡计都是你在雪地,一个时辰里所想的?”
“是”他颔首,转而玩笑道,“既已塞翁失马,我便将计就计”
“那你刚刚在雪地,一直都在刻意和我说话,扰我心绪,自己脑子里全是这个诡计吗……”
姜令颔首,“是”。
“还有刚刚你问的那个问题”他给她系上自己的外袍,视线庄重地看向她。“我现在告诉你”
“你是我的妻子,是我姜令今生唯一的挚爱。与我是不是江南旧君,是不是东宫太子,没有任何关系”他一字一顿。
他看着她通红的双眼,心中万般不忍。
“别哭”他指尖抚过她的眼泪,笑着调侃道,“说不定,他们辅佐我称帝复国,我一时有了反叛之心,与你作对呢?”
见她眉目凝蹙,他这样玩笑逗她。
“你……”孟昭川又气又无奈地看着他。
只那一瞬,他捧过她的脸,俯身,轻吻她的唇间。
他细细吻她唇角、下唇,轻如羽絮,又无限温柔。
泪水滑落,他自知此是难别之日。
多想将她揉进自己的怀里,再不离开半分。
他和她额间相抵,柔声说着。
“此去一别,若今生寻不到我,忘了我便是了”
她的眼泪滑落在他手心,温热非常。
他不舍地轻吻她的唇角。
“走吧”
马蹄声近。
他将她送上马。
“走”
“守军等着你,东南剿匪,仅此一仗,不可再误”
她苦牵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
“姜令……你答应我,要活着”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