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的第二日早晨。
洞外,飞雪如絮。
阴冷潮湿的洞穴内,姜令只身着一件单衣。
他怀中紧搂着重伤的女人,衣物披在她的身上,自己则用身体给她传递仅剩的体温。
她气息微弱,不出一炷香,便会气陨而绝。
姜令绝望地看着细小洞口外的银白的天地。
她不能死。
她不该死。
天下割据长久,她以武定统,天下太平不过一年。
她马踏他的河山,强军以镇动乱。
他恨她、怨她。
可她整肃军规、轻徭薄赋,实实在在给各地凋敝的民生复兴的光芒。
她不该这样潦草死去。
昨夜,姜令几乎是拼尽气力,将她从那贼军包围中救了出来。
贼人追杀,他带着重伤的她连夜奔波,才找到这处洞穴休息躲避。
他气力已尽。
这个雪日,自己竟要与她一道奔赴死亡。
他垂眸,轻吻她的额发。
“我们竟要死在一起了”姜令莞尔,低声和她说着。
怀中人,早没了知觉。
苍白的一张脸,血痕遍布。
想不到,他们竟要死在一起了。
本想用自己残命一条,换她河晏海清,可如今,结局竟来得如此快。
如此潦草。
世事难料。
他将怀中的她搂得更紧,用仅剩的体温给她取暖。
“何苦?”
闻言,姜令抬首。
分明是青天白日,四周竟然野鬼飘飘。
听说人到了弥留之际,都能看到鬼魂。
“阴曹地府吗?”姜令心想着,脸上并无惧色。
他自己也不过这人世一鬼罢了。
断手者、跛足者、无头者、无心者……
将这狭窄的洞穴挤得满当。
好是热闹。
“这紫微帝星魂魄微弱,想来也活不了几个时辰了”
断手者道。
“你本是观音的座前莲侍,观音点露,化你为红尘灵胎,下凡历劫。如今你命将消,如若早些醒悟,魂归南海,重化莲身,不少你的神职仙寿”
无头者言。
“是啊!你这痴仙,何苦与这凡尘紫微纠葛,扰她开疆拓土,定鼎中原!”
那跛足鬼道。
“此番痴缠至久,断你神道仙途,苦也!”
那无心者道。
姜令轻笑。
“世人都言蓬莱仙府乃清净之地,远世俗、隔世事、断六欲、斩七情”
“可汝等开口却是神官仙爵,功名富贵。可见这蓬莱琼宫,名是在这红尘之外,实则与此红尘之地,并无甚区别”姜令嘲笑道。
“你……”那无头者指着他,气得那无头身躯都在颤抖。
姜令唇角轻勾,并不理会。
“我是个俗人,眼中不过红尘俗事、儿女情长,这天上的蓬莱阆苑,非我去处。”他眉目冷然,
“天寒地冻,若诸位只想在此避寒,那便各司其职,莫要扰我二人清净”
那几个鬼魂见这人如此铁石心肠,万分惋惜地摇头,口中只道可惜。
「天命富贵又何足?紫微魂断一夕间。世人尽知红尘苦,无奈痴情缚万年。」
歌言隐入风雪之中,余音止在洞前。
姜令朝雪地望去。
那日山林间遇到的游僧,并那小童,远踏风雪而来。
二人走至洞内,看着地上依偎取暖的两人。
骤然间,四周鬼魂俱散。
“上次一见,老僧言施主肉身早朽,待了却红尘情愁,当南渡魂归往生”那僧人开口道。
魂归往生。
姜令唇角轻勾,无奈地摇头。
视线,落在那游僧身旁的女童身上。
那日在玉灵庙前见面,这小童说自己救了他的性命。
思忖半晌,他启齿恳求道,
“上次相见,小师傅慈悲,说借了我姜令一条性命”
“我妻子身受重伤,性命垂危。在下走投无路,小师傅可还有任何办法,能救她一命?”
那小童嬉笑着,站定在他的面前。
她打量着孟昭川苍白的脸颊,回首,看着一旁的师傅。
“师傅,这紫微帝星寿长,并非今日陨没,我们且救她一命吧”她眨眨眼,看着师傅。
游僧走至姜令面前。
“静慧莲侍,你肉身已死,我二人今日是来接你魂归南海,修塑莲身的”
姜令摆首,眉目凛然,“我姜令不过一蒲草凡人,没有成仙的本事,也不晓得师傅口中的神仙诸事”
“你这灵胎,怎就这般无知!”这游僧神色惋惜道,“你可知,这护法莲侍是多少神仙垂涎的位置!”
姜令见他替自己万般可惜的模样,轻笑一声。
“我心中既无红尘,也无仙界。”他一字一顿道,
“我心中只有我自己。”
“我姜令虽敬天,畏天,但不会听命于天。我此生所做所选,皆出自我心之所向,至于死后是魂归仙界,还是贬坠地狱,又有何喜?又有何惧?”
“我向我心,旁人所言正道,与我无关”他字字郑重。
那游僧听他所言,神色怔慌。
“可怜”他努嘴道,“也是可怜哟”
眼前突起一阵云雾。
“我且怜你痴情,再予你红尘几日”
惊醒。
姜令睁开眼。
竟是南柯一梦。
面前既无鬼魂、也无高僧道童。
眼前,还是空旷的洞穴。
怀中,还是孟昭川虚弱的身子。
自己的身体,好像不那么疼了。
他垂眸,探怀中人的气息。
她虽然昏迷,可气息却不再如先前那般微弱如丝。
姜令怔然。
只不知刚才所见,是梦是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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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辞别的这天,柳青特意嘱托,请他们黄昏时离开——
也就是小柳儿去吴婶家玩的时候。
“这孩子,若是亲眼看到你们离开,必然要跟着赶一路”柳青摆首,无奈道。
“公子,姑娘,保重!”
“柳大哥,你也保重!”
两人翻身上马。
手握缰绳,走得远了,孟昭川回首欲语。
“怎么了?”见她欲言又止,姜令问道。
孟昭川勒马回绳,对门前的柳青高声喊着,
“柳大哥,战争很快会结束,以后……以后不会再有了”
柳青笑着,双手捧举,高声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