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四月初,斯坦福的春季学期和江无远的访学同时结束。
艾丽森夫妇坚持开车送江无远去旧金山机场。
在路上,艾丽森问:“这次来斯坦福感觉怎么样,喜欢这边的学术氛围吗?”
江无远点头:“非常,方法和理论都很新颖,跨学科研究的氛围也很浓厚,我很喜欢。”
“这个问题有些越界,你会考虑在美国寻求教职吗?我这么问是因为,曾经欧文很希望贺留下来,我在想是否有可能,不一定是现在,你们两个人一起,换个环境?”
江无远大概能猜到贺鸣云回国的原因。
至于她……
最开始,她是为了逃避冰洋大学的风言风语,才跑来斯坦福访学的。但在异乡,她反而更深刻地意识到了研究土壤的重要性。
“这里的工具和视野让我受益匪浅,但我的问题意识根植于国内的土壤,那里有世界上最复杂的互联网生态、最快速的社会变迁和最丰富的辩论,当然,你也可以说是争吵。”
她们都笑了。
“我很喜欢看美剧、英剧,还有韩剧。但实不相瞒,我最近自己在家吃饭时,都会放一部中国的情景喜剧当背景音下饭。我还是想看到我熟悉的街道,听到我熟悉的语言。”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外国学者做起跨国研究,也总会有隔层纱的感觉。”
江无远点点头:“我想去理解和讲述,发生在我生活的土地上的故事,并让世界听到。当然,我希望有机会去更多地方访学,结识更多像您这样优秀的同行,戴上一副更清晰的眼镜,去看我最关心的那片风景。”
欧文一直在后座听着,这才开口说话:“江,我劝贺留下时,他说,他研究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是为了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发生在自己国家的事。对他来说,研究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个人求索的工具。”
她当然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仅凭理性,人很难无怨无悔地坚持做一件事。贺鸣云对学术研究的热情远超常人,这不是简单的“兴趣”二字能够解释的。促使他不断深入的,是改变过去的渴望,他想理解和超越原生家庭带来的痛苦,在潜心研究的心流中,他找到了一种精神上的力量,接纳过去,对抗虚无。
而她一直实践和研究网红文化,也是想理解和确认自己的选择。她相信思想的终极使命,不是留在纸上,而是改变真实的土地,哪怕只有一寸。
江无远真心实意地说:“不管我们在哪里工作、生活,不管你们去哪里,我们都会再见的,我们一定会再来拜访的。”
这次,艾丽森和欧文都笑了:“那是当然。”
*****
飞机的降落时间是北京时间晚上七点。
透过舷窗,可以看到宽敞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流。江无远把头靠在窗边,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令人疲惫,但随着飞机缓缓下降,像从某种麻木中被逐步唤醒,她的心开始雀跃——
跑道尽头,到达出口,有人在等她。
取完行李过了关,江无远推着行李车走向接机口。人流如织,她的目光掠过人群,几乎没有费力寻找,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只有他往那儿一站就是个兵,站得笔直笔直的。
贺鸣云站在一根立柱旁,穿着上次新买的拉夫劳伦衬衣。他没有像周围很多人那样踮脚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严肃扫视走出来的每一个人,像个在抓间谍的便衣。
然后,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她,定住了。
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人流,贺鸣云朝江无远挥了挥手,腼腆地笑了笑。然后他朝她走来,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推车。
江无远也笑了:“穿这么少,不冷啊?”
“不冷,”贺鸣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就像上次在大学路找到她时那样,好像在判断她状态如何,“路上顺利吗?”
江无远偏头看他,北京初春还有些寒意,贺鸣云嘴上说不冷,耳朵却都冻得发红了。她突然福至心灵,这家伙该不会是为了看起来帅一点,故意穿这么少的吧?
“顺利的,你等很久了吗?真的不冷?”
“没有,刚到。不冷的。你饿吗?渴吗?”贺鸣云把手里的保温杯递给她,又笨拙地从裤兜里摸出几块巧克力,(还是江无远走之前买的,都过期了)“先垫一下,我们现在出发,到家大概要八点半。”
江无远拧开保温杯喝了口,里面是她喜欢的玫瑰红茶。
“不饿也不渴,飞机上吃过了,我们走吧。”
贺鸣云点点头,走了几步,江无远感觉手上一暖,贺鸣云很自然地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江无远吓得心跳漏一拍,士别三日,贺教授什么时候变成这么轻浮的情场高手了?
“我看你手冻红了。”
贺鸣云目视前方,诚恳解释,淳朴和理直气壮得仿佛她才是别有用心的那个。
“廉航是这样的,冷气开得很足,想骗我们买飞机上的毯子……”
江无远小声解释,任由他牵着。她的心就像这只手一样,稳稳地、温暖地,落地了。
*****
坐进贺鸣云的车里,他细心地调高了空调温度,又指了指后排的袋子:“买了点甜品,你先吃点。”
他自从知道“甜品屋”这个概念后,就特别爱使用,好像这是个多了不起的专业术语似的,言必称“甜品”。
江无远熟门熟路,也不和他客气,趁他专心开车,边吃边点开她的歌单连上蓝牙。
车子平稳地加入机场高速的车流,贺鸣云这才问:“斯坦福那边,都交接好了吗?”
“嗯,大件行李物流走了,我淘了好多二手书,还有社会学的,到时候你看看。房子押金退了。该告别的也都告别了。艾丽森和欧文让我一定代他们向你问好,”江无远促狭地看了他一眼,“尤其是欧文,他说很期待看到你实现当年你说‘绝对不可能的个人成就’,他说的是什么?”
贺鸣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在读博时,他们一起参加过同门的婚礼,欧文问他在这方面有没有计划,他当时平静地回答:“对我而言,这是绝对不可能实现的个人成就。”
“……忘了。你别理欧文,他老是胡言乱语的。”
江无远笑着吃了勺蛋糕,没有继续为难他。
“诶,这个芝士好好吃,你尝一口。”
“哎,你别……”他反抗不能,还是张嘴吃了,“……现在是晚高峰,开车要专心。”
江无远耸耸肩,又问:“学院那边怎么样?”
“老样子。不过你那个游戏化叙事测量认知框架的初步设想,我和贾教授讨论了下,他也很感兴趣。等你休息好,我们可以详细聊聊,看能不能申请交叉学科的创新基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