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教授总是这样,嘴上什么也不说,默默地为她的想法铺路。
“好啊,我们改天一起请他吃个饭吧。我在斯坦福还认识了一个做计算传播学方向的教授,也可以邀请她一起远程合作。”
车子驶入蓝园,贺鸣云坚持让她袖手旁边,他负责大包小包地拎行李。
“很重的,我一起吧。”
“电梯,没事,”贺鸣云简短地说,表情非常坚定,“我力气很大的。”
真的吗?江无远对此非常怀疑。贺教授故作轻松,但脸都憋紫了。为了照顾他的男子气概,她没有再坚持,并假装没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打开门,熟悉的家的气息迎面扑来。具体来说,就是那种“天啊这里居然住着活人吗”的冷峻气息。沙发上的午睡毯都被贺教授一丝不苟叠成了豆腐块,像劳改所的房间。
唯一还有点人味儿的,竟是空置数月的次卧。说来尴尬,江无远在这里借住不久,却已经把这里默认为她的家了。之前匆忙出国做访问学者,期间准备申请材料和办理签证花了不少功夫,她也只来得及把行李打包收好,堆在贺鸣云家的次卧里。
贺鸣云看出来她在尴尬什么,主动说:“公寓那边的租客已经搬走了。这两天你还是在这里住吧,那边还要开荒保洁收拾一下。你倒倒时差,等休息好了,我帮你搬家。”
“好,”江无远想到他还没吃晚饭,“你饿了吗?我点个外卖?”
她在美国没怎么叫过外卖,早就相思成灾,回国了就想先狠狠点一堆烧烤、小龙虾、奶茶。
“你坐着休息,我来。”
贺鸣云动作超快,从橱柜里摸出两包泡面。
江无远哭笑不得,贺教授真是有样学样。他们之前吃泡面纯粹是为了节约时间,凑合一下。贺教授却迷上了,在家里囤了不少泡面,吃得兴致勃勃。
她靠在厨房门边,看着他挽起袖子,洗手,烧水,又七手八脚地从冰箱里拿鸡蛋、芝士和小青菜。
“士别三日,贺教授都会泡面了呀。”
他看起来还有几分得意。“你走了我经常自己做,已经完全复刻了你煮的泡面的味道,等会儿你试试。”
暖黄的灯光下,贺鸣云高大的身影在厨房里忙碌。他做学术研究之外的事情时,总是带着一种笨拙的质朴。然而江无远惊讶地发现,她竟然会觉得这样的笨手笨脚十分可爱,她竟然很享受同一屋檐下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她竟然会因为如此平凡的日常感到安心。
“好吃,给你一百分,”江无远又夹了点面条给他,“你多吃点,我在飞机上吃过了的。”
贺鸣云是真饿了,吃得稀里呼噜的,像只拉布拉多。江无远托腮看着他,觉得他瘦了点。
“贺教授,我不在家,你是不是都随便糊弄啊,怎么还瘦了?”
“没有,我吃得很多。是前阵子在忙小钟毕业答辩和找工作的事,有点累。”
“对哦,小钟怎么样啦?现在已经预答辩过了吧?”
“嗯,通过了,已经送审了,放心,”他知道江无远还要问,又说,“你先去洗漱,放松一下。坐飞机很累。我把厨房收拾一下,等你出来了,我们再慢慢聊。”
*****
等江无远吹干头发,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出来时,贺鸣云已经收拾好了厨房,正坐在客厅的地毯上。他面前摊开了一幅巨大的、目测至少有1000片的拼图,看样子刚开了个头。
“这是什么?”
“小钟送的,”贺鸣云指了指拼图旁边放着的水果盘,“洗好了,你多吃点。”
这个小钟鬼灵精啊,江无远腹诽,偏偏送给贺鸣云一幅金门大桥的拼图,用心叵测。
“前两天我有点着急,她让我急了就拼拼图,可以放松心情。”
他没说着急什么,江无远也没问。她只想着贺教授是在操心爱徒的答辩和工作,倒是没想到,贺教授也在焦急地等着她回家。
贺鸣云又说:“不困的话,我们一起拼拼看?这幅拼图是金门大桥的夜景,很适合今天晚上。”
他也没说适合什么,但江无远听懂了。
适合一起完成一件不着急的、需要耐心和默契的事,适合消磨重逢后第一个不想太快结束的夜晚。
她在他身边坐下,带着沐浴后的清新气息。贺鸣云有点不自在,悄悄挪开了点,才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拼图上。
“这片好像应该是这里……”
“嗯,有点紫色,应该是天空。”
“这个是灯吗?”
“感觉像水里的倒影,这里吧?”
他们的手指偶尔会碰到一起,谁也没有介意。随着夜色渐深,周围变得非常安静,在他们存在的小小空间里,只剩下拼图卡上的轻微咔哒声。
版图缓慢地扩张,大桥的轮廓逐渐清晰。
江无远的眼皮也开始打架,身体不自觉地朝贺鸣云那边歪。贺鸣云犹豫片刻,决定管他什么授受不亲、社交距离去死,把江老师伺候好才要紧,于是不动声色调整了姿势,让她充分靠在自己身上。
他轻声说:“累了就去休息,被套和床单都换好了。”
“不累,就是休息下眼睛……”她嘟囔着,没有避嫌,反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更舒服、也更亲密地靠着他。
青基项目刚刚提交,论文还要改最后一轮,今年要评选副教授,带研究生的工作也可以提上议程……
加州的阳光已经成为过去式,紧张的工作就在前面等着她。江无远决定任性地再给自己一个晚上的时间,就今天,就这个晚上,她什么也不想思考,什么都不想担心,只想这样靠着贺鸣云,给这几个月的分离、异乡经历的惊险和惊喜、学术领域的新收获,划上一个短暂的句点。
贺鸣云尽量放慢呼吸,也不敢有什么大动作,只好继续缓慢地、耐心地,拼凑着下一块拼图。没有江老师帮忙,他拼图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这种迟缓在他的人生里是非常罕见的。
他们没有谈论未来,也还没来得及定义这段关系。但就像这幅拼图,他并不急于求成。他享受着一片片契合、最终共同构建出完整图景的过程。
江无远的意识渐渐模糊。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自己被贺鸣云抱了起来,她也懒得抬眼皮,七手八脚缠住他,任由他把她拎到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
她努力想礼貌地道一声晚安,最终发出来的大概是“唔唔瓜瓜”之类的杂音。
“晚安,江老师,”她听见他低声说,“欢迎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