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教授,我的自媒体账号恢复正常了!哇,我觉得我真的开始转运了,等我收拾下就可以——”
她注意到他脸色不太好,停住了。“怎么了吗?”
“有个坏消息,又有关于你的谣言,而且这次针对的不止你一个人。”
江无远最近忙着赶制自媒体视频,没怎么关注校内动态。贺鸣云简单向她解释,最近几天,有匿名用户在小红书和微博等社交媒体上发了一些帖子,内容指向明确,话术统一:
“今年冰洋大学公派访学的名单清一色都是女老师,懂的都懂。”
“学校为了政治正确,资源倾斜得太明显,踏实做研究的男老师,反倒成了结构性牺牲品。”
“某女教授(刚回国那位)在斯坦福搞的那些花活儿,不就是讨好老外的政治正确吗?实际学术含金量有多少?”
“材料学院的某女教授,最近几篇论文都是和伯克利某男教授合发的,两人师出同一个实验室,私交匪浅哦。”
帖子引发了男性用户的广泛共鸣,一部分用户抨击近来男女平权的“政治正确”,认为平权实际上是在赋予女性学者特权,对男性学者不公平;还有一部分人表示,女性学者可以靠姿色上位,本来就比男性学者拥有更多机会,男性学者还要面临被同事、女学生诬告的风险,现在是高危职业了。
江无远脸都气青了:“他们还高危职业了?白人是不是还要说黑人抢他们饭碗了?倒反天罡,说什么梦话呢?”
她想起在斯坦福的酒会上,有位女科学家分享了“双重束缚”理论——女性科学家要么被批评不够女性化、缺乏亲和力、咄咄逼人,要么被指责利用女性身份上位,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那位女科学家当时开玩笑说:“但也别以为我们乖乖呆在家里,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到时候又会嫌我们不赚钱吃软饭啦。”
她也想起自己第一次被造谣时的委屈。现在这把火要烧向更多学界女性,他们用一句轻飘飘的政治正确,就想抹杀女性学者多年的努力和成果?
“贺鸣云,这是针对所有努力靠专业能力向上走的女性学者,他们是在故意系统性地污名化女性的成就,我们不能忍。”
“我知道,我知道,”贺鸣云走到她身边,让她坐下,“我整理了其他四位女教授的联系方式,你想先和她们讨论下吗?先平息针对你们几个人的造谣,再考虑做更大范围的澄清,怎么样?”
他把整理好的表格递给她看,稍微稳住了她的心神。
这次冰洋大学共派出了五位老师作为访问学者,恰好都是女老师。除了江无远,还有工学院的两位教授,数学系的一位副教授,以及历史系的一位副教授。
江无远拉了个线上会议。
樊教授是材料与工程学院的教授,年近五十,只想安心做研究,不想卷入是非。“江老师,这种事,清者自清吧。我们搞材料的用数据说话,跟这些捕风捉影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另外两位副教授年轻些,脾气更张扬。数学系的林教授直言:“我他X的受够了。安排杂活的时候就是‘女老师性格好,和学生更处得来’,考核的时候就是‘女老师要平衡家庭,难免科研上用心少些’。教学科研两手抓,辛辛苦苦做出了点成绩,还要被说沾了性别的光,哪里来的光?”
历史系的程教授也说:“我不喜欢和人争辩是非,但被人打了左边脸一把掌,也不愿意再把右边脸递过去。”
江无远适时指出:“各位教授,这些谣言传播的节点,刚好都在我们几个近期有重要论文发表、项目获批,或有望提拔的时候。我认为这不是偶然。”
程教授听明白了:“江教授,你的意思是,他们看似在攻击我们被外派访问这件事,但其实不止于此,他们真正想搅黄的是我们后续的晋升?”
“是的,”江无远点点头,“我本人也不是第一次被造谣了,相信各位教授也或多或少有类似的经历。上一次遇到这种事,刚好是在我可能要被推荐评副教授的时候,所以我对时间节点比较敏感。”
两位工学院的老教授也陷入了沉思。
江无远没有废话,共享了一份她连夜整理好的表格,表格里清晰地列出了五位女教授访学期间的主要成果、近三年的代表性成果,以及谣言的核心指控内容。
“樊教授,您最近三年发了两篇Nature子刊,承担了一个国家级项目,申报了五项专利,其中三项已获批。谣言却指控您说,您的工作无实质性突破,沾了院长的光。抱歉我说话比较直接,我不认为,在这种指鹿为马的环境里,清者能够自清。”
林教授声援:“没错。实话说,前年就该派我去访问了,那年没派我的原因竟然是,院长说我刚结婚,为了家庭稳定,要我在家多陪陪老公。我老公还没说话呢,他还共情上了?我们本来已经在吃亏了,居然还要被泼这种脏水?被人卖了,还要骂我们卖价太贵?”
樊教授沉默了。江无远的表格罗列的是客观、确定、无法反驳的事实。每一项成果背后,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个精密的实验,无数份枯燥的文献,和数不清的付出。
“朋友们,我就是研究传播学的,我们每个人,单独看只是被背后嚼舌根,但放在一起,模式就出现了,当女性学者凭借可验证的成果获得认可或资源时,就会有一种系统性的噪音出现,要把我们的成就归因于性别、关系,甚至不正当手段。这类噪音的目的是什么?是让我们自我怀疑,是让评审者犹豫,还是吓退那些看着我们的年轻女学生和学者,让她们觉得这条路太难了,不如算了,就此离开学术界?”
林教授狠狠拍了下桌子:“说得对!我们这次要是怂了,下次被污蔑的,就是更年轻的师妹,就是我们的女学生!”
樊教授推了推眼镜,终于点了点头。“江教授,你的数据比任何辩解都有力,但要怎么用?”
一直沉默的沈教授也开口了:“我想需要更系统的数据支撑。谣言指控学校偏心女教师,那就需要对比同期男教师的资源与成果产出,用统计数据说话。我可以找到统计专业的女教授支持。”
江无远点头:“太好了,沈教授!樊教授,程教授,林教授,可否麻烦你们也帮沈教授一起,梳理各自学院的情况?之后我会在数据和事实的基础上,给学委会写一封公开信。”
林教授问:“公开信?什么内容?”
“名字就叫《反对猎巫学界女性,共建公平学术环境》,你觉得怎么样?”
她露出了笑容:“我觉得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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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公开信里,她们没有哭诉委屈,没有破口大骂,也没有点名攻击造谣者。
公开信首先罗列了五位被谣言波及的女老师的公开成果,以正视听。然后展示了一份数据简报,客观对比男、女老师获得资源和成果产出的情况。
沈教授和合作教授的研究团队在不涉及个人隐私的前提下,对近五年冰洋大学公派访学、重点课题、人才项目申请者的性别比例、成功率以及后续成果产出进行了简单的统计分析。
分析结果清晰显示,女性申请者的申请成功率并未显著高于男性,甚至在某些理工科专业,女性学者的成功率显著偏低。但在获得资源后,女性学者的平均成果产出效率与男性同行无显著差异,甚至在某些领域更高。
接着,公开信剖析了学术界女性面临的系统性困境,指出针对女性学者的污名化正是这种困境的极端表现之一,其目的是维持不公的学术环境现状。
公开信的最后,作者提出了几点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