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萍倒是说:“你别催他啊,儿子,要不要吃点核桃糕?”
她没等贺鸣云反应,起身去旁边的桌上拿糕点,贺鸣云跟着她看了过去——
然后他突然站起身,脸色不太好。“……我去下洗手间。”
他走得很匆忙,像是急着逃离什么。
江无远意识到不对,顺着他刚才的视线看去——
只是张很普通的木质餐桌,上面杂乱无章地摆着点心、常用药、水杯,还有……
一根温度计。
*****
贺鸣云在洗手间里待了十分钟,恍惚中,他觉得镜子里的自己脸上又布满了血迹,是被贺勇打的。他从小就知道,鼻子被打断会流很多血,但竟然不算什么大伤,一个月就能恢复。
江无远坐在客厅,能听见隐约的水流声。她焦躁不安,想马上冲进去检查贺鸣云的状态,面上却只能维持着平静的社交表情,和贺鸣云父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无关痛痒的话。
她知道贺教授会努力维持住冷静的样子,他绝对不想在他们面前失态。所以她也必须配合他,假装一切都好,无事发生,并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打掩护。
邱萍刺探贺鸣云的薪酬、资产情况未果,又问:“你是……他朋友?”
江无远迟疑了一下,这不是正常家庭里关心孩子情感生活的那种父母,她不确定该怎么回答。
水声停了。
贺鸣云走出来,脸洗过了,额发湿着,表情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和冷淡。
他没有坐下,只对着贺勇和邱萍点了点头:“明天上午九点半,公证处,我会准时到。今晚我们住县里的宾馆,不打扰你们了。”
他又看向她,语气温柔了一些。“我们走吧。”
但江无远注意到了,他垂下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也有些失焦,像被困在了过去的某个时空。
“等等。”
贺勇站起来,走到贺鸣云面前。他比贺鸣云矮半个头,需要仰视儿子,那姿态让人觉得有些荒谬。
“你现在是教授了,有出息了,做人不能忘本,当初要不是我跟你妈……”
“贺叔叔,”江无远打断他,走到贺鸣云身边,挽住了他的胳膊,“贺鸣云有点不舒服,赶了一天的路,太累了。我们先回宾馆休息,具体的事情,明天公证处再谈,好吗?”
贺勇被她打断,表情十分不悦。
江无远又说:“叔叔,和气生财,大家客气点,凡事好商量。我们已经这么远地赶回来了,不是回来吵架的,是来解决问题的。没有必要闹得这么僵,对不对?”
贺勇又看了看贺鸣云确实有些不对劲的脸色,最终哼了一声,随他们去了。
出了门,直到走到小区门口,贺鸣云都没说话。他其实走得很快,江无远却有种他随时会摔倒的错觉,不得不紧紧挽着他。
直到走出小区大门,走到了行人稀少的小巷里,江无远才轻声问:“是因为那支温度计吗?”
贺鸣云猛地停下脚步。
“我……抱歉,你能不能松开我?我需要……我需要……”
江无远放开他。“你需要深呼吸。”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次,觉得无法承受她担忧的目光,索性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他想吐,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蹲在地上开始干呕。
江无远挨着他蹲下,轻轻拍着他的背。
贺鸣云紧握着拳头,指甲快要陷进掌心。江无远耐心地一点点掰开他僵硬的手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紧扣。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他的头。在家时,贺鸣云总是很喜欢她这样做,有时候她忘了主动摸他的头,他还会故意低下头蹭她的脖子,撒娇让她摸摸自己的脑袋。她以前只当这是情侣间的情趣,没想过这也可能是亲情缺失导致的触摸饥渴反应。
“贺教授,深呼吸,”她想象着以前看过的助眠视频,在他耳边尽可能温柔地引导,“吸气,慢慢的……呼气……你做得很好,吸气……”
贺鸣云深呼吸了几次,状态稍微好了一点。
江无远蹭了蹭他的脖子,说:“贺教授,我就在这里。你别害怕,你不是小孩了,你现在是个大人,是个教授,是我的男朋友。我在这里跟你一起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不知过去了多久,贺鸣云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像是在确认锚点。
他的眼睛终于重新聚焦了。
“我,刚才……抱歉,那支温度计,有点创伤反应,没控制住,抱歉。”
“我知道,你已经控制得很好了,”江无远轻轻擦去他额头上的汗,“你做得很好,我们离开那里了。”
“也没有很好,”他努力挤出一点微笑,“你当时就看出来我不对劲了,你们新闻人都这么犀利吗?”
那个冷静自持、幽默感诡异的贺教授似乎又回来了。但江无远知道,他现在很不自在,他还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精神崩溃,就算对象是她,贺鸣云也会为展露脆弱而羞愧。
“贺教授,我是经历过校园枪击案的,我不是直接受害者,甚至没有见过凶手,都害怕了好久。你还记得吗?当时是你在我身边陪我、安慰我,难道你那时候觉得我很胆小、很矫情,觉得我小题大做吗?”
他回答得很快:“当然没有。”
“那就对了,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和意志力无关,”她又摸了摸他的头,“你做得很好了,不用觉得不好意思。能走吗?”
“能。”他说,反手握紧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