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贺勇和邱萍一直在给贺鸣云打电话,他一概无视。稀奇的是,今天换了个IP归属地是他老家的座机电话打了过来。
贺鸣云犹豫了下,接了。
出乎意料,是老家社区的工作人员,他简单介绍了情况:贺鸣云爷爷是某铁路运输公司的老员工,曾分到本地的一套家属房,面积约九十平。房子一直是贺勇的大哥和爷爷在住,因此贺鸣云对这套房没什么印象。没想到房子的产权一直没办理变更,还登记在爷爷名下。
贺勇的大哥两年前去世,现在爷爷也去世了,在留下的遗嘱里,他把这套房子平分给贺勇、贺鸣云。工作人员解释说,办理房产继承需要所有法定继承人到场签署文件,请贺鸣云尽快安排时间回家办理。
这套房子不值多少钱,还不够他回去一趟的精神损失费。
“如果我放弃继承呢?”
工作人员客气地表示:“也需要你回来签下字。如果实在不方便,可以办理委托公证,由受托人代为办理。不然就要走诉讼途径了,会很麻烦。”
贺鸣云明白他的意思,这个“麻烦”指的当然是贺勇。他大概知道贺勇这几年过得不太如意,非常缺钱,为了这点钱,不知道要跟他闹成什么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江无远坐到了他身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贺鸣云简单解释了来龙去脉,又说:“我听说那个片区可能要拆迁,如果要拆迁的话,那套房子能值个百八十万的。开发商要求产权清晰,不然贺勇拿不到补偿款,所以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回去配合办理手续,最好让我能放弃继承权。”
江无远沉默地点点头。这当然不可能是父母幡然悔悟、痛哭求和那种剧情,单纯就是利益至上的围剿。这家人从来就没把贺鸣云当亲人看过,而他现在还要被逼回那个他花了十七年才逃出的地方。
“我跟你一起回去,行吗?”
贺鸣云犹豫了一会儿。“如果我说我不希望你见他们,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介意,都听你的,你最了解他们,”江无远试着缓和气氛,“你是不是怕他们讨厌我,给我点钱让我离开你,之类的?”
贺鸣云脸色凝重。
江无远忙说:“贺教授,我是开玩笑的!我当然不会离开你。”
他捂住脸:“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很矛盾……”
江无远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想我跟你一起去,但怕我被他们不友善的态度伤害到?”
贺鸣云摇摇头:“我一点也不想你跟他们见面。但是永远不见,总觉得是在隐瞒你什么。”
江无远明白了。
“贺教授,没关系的,我不会退缩的,”江无远握住他的手,“就是去走一下法律流程而已,不需要和他们相处,没事的。我们一起去。”
贺鸣云忍住了没有说,也许你见过他们之后,就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如果这件事发生,他会非常心碎,但也会说服自己接受。
贺鸣云研究过心理学上的社会学习理论,他可以激进地说,没有什么教育,孩子就是靠观察和模仿他人来学习的,而模仿的最主要对象,就是父母。孩子通过模仿父母来形成对世界的认知和行为模板,因此,家暴的父母更可能教出家暴的孩子,爱无能的父母更可能教出同样不懂爱人的小孩。
那他呢?
和江老师不一样,他是在充满恨意和伤害的家庭里长大的,他是有问题的。在他们甜蜜爱情的风平浪静下,是他原生家庭持续不断的震动,这震动有一天,也许会引发一场惨烈的海啸。
这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他不能一直无视它。
是时候让江老师决定,是否让剑落下了。
*****
他们先坐飞机,再换乘大巴。
贺鸣云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他的背挺得笔直,江无远知道,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她也明显察觉到,距离老家越近,他就越紧张不安。窗外灰扑扑的县城建筑和褪色的广告牌,也给江无远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轻轻握住贺鸣云的手,他的手很凉。
家属房比想象中更破败。外墙已经开始剥落,楼道里堆积着杂物,墙面上写着脏话、贴着小广告,空气里甚至有种公共厕所的臭味。
他们沉默着爬到502室,敲响了沉重的铁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年男性,应该就是贺鸣云的父亲贺勇了。江无远很吃惊,他的年纪应该才六十岁左右,却垂垂老矣,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也很浑浊。也许是因为贺勇的长相毕竟和贺鸣云还有三分相似,看到他这副老态龙钟的模样,她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苦涩。
贺勇的目光先落在贺鸣云身上,停顿两秒,然后滑到了他身后的江无远身上,上下打量。
“我回来了。”贺鸣云平静地说,没有加任何称呼。
“哦,回来了,里面坐,”贺勇这才侧身让开,朝里屋喊,“倒点茶出来。”
江无远跟着贺鸣云进屋坐下,屋子的格局是三室一厅,在当时应该算是好房子了,但因为堆积了很多东西、家具又都破旧,显得很逼仄,有种窒息感。
一个瘦小的女人从厨房出来,端出两杯茶。这是贺鸣云的母亲邱萍,也老得不成样子了,非常干瘪。她朝贺鸣云点了点头,嘟囔了两声“回来了啊”“喝茶”表示打招呼,此外没有任何亲昵的举动。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江无远这辈子经历过最诡异的家庭时光。贺鸣云的父母绝口不问他的工作、生活,当然也不会关心她是谁,一坐下就直奔主题开始谈房子。
贺勇从手机里翻出几张文件的照片给贺鸣云看:“这里,这里,要明天去公证处签字。补偿款下来,按法律,我跟你妈三分之二,你三分之一。不过……你是大学老师,铁饭碗。我跟你妈老了,你妈还没社保……”
贺鸣云打断他:“该我的,我不会放弃。不该我的,我不会要。按法律办。另外,是你们两个合计二分之一,我二分之一。”
贺勇的脸色沉了沉。
邱萍插嘴道:“听说你现在是教授了?一个月工资得有好几万吧?”
贺鸣云没说话,寂静的客厅里,电视播放的国际新闻的英语显得格外刺耳。
在江无远听来,他们说的内容也都像外语一样难以理解,她看了眼贺鸣云,他看起来很平静,这反常的镇定反而让人害怕。
江无远挤出一个微笑,试着把话题引开,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氛围。“阿姨,大学老师工资没这么高的,贺鸣云工作也很辛苦,这次是专门请了假回来的。”
但他们显然不耐烦这种寒暄。
贺勇打断她:“你这次回来能待几天?公证处那边我约了明天上午九点半,抓紧办完,你也赶紧回去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