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们在家里看电影，江无远中途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贺教授怀里，而贺教授正在看书，屏幕上的电影暂停在她睡着的那一瞬间。

“我睡着了？嗯……”她爬起来，“接着看吧。”

贺鸣云慌张地望着她，手忙脚乱，面色凝重，支支吾吾。

经常养宠物的朋友都知道，一旦猫猫狗狗露出眼白、举止怪异，八成家里就有屎被偷吃了、有鞋被咬坏了、有大祸酿成了。

江无远紧张道：“怎么了？”

他的求婚台词说得突如其来而磕磕绊绊：“江教授，虽然大家都说，激情很快就会消失，但我们……我们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激情，所以——”

江无远瞟了眼他的胸肌，狐疑道：“没有吗？”

她单方面觉得她还是挺有激情的。

贺鸣云的意思其实是，他确定他们之间不是出于激情的一时冲动，他们能理解对方，能深入交流，愿意为同样的梦想努力，也愿意呆在一起做无聊的小事，他相信他们的感情经得起时间的考验。但猛地被她问得卡了壳，只好不知所措地拿出小抄，偷看接下来的台词。

江无远知道贺鸣云不浪漫，却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笨拙，贺教授现在连讲课都渐入佳境了，怎么这方面还是没进化完全？

江无远遗憾表示：“贺教授，太没诚意了，我必须拒绝你今天的表白。你刚刚的表现比以前的网课还糟糕，只能拿30分最多了。”

贺鸣云垂头丧气，自尊心受到严重打击，在那儿哼哼唧唧的。

江无远打了个哈欠，说：“睡觉吧，困了，今天就看到这里。”

贺鸣云没反应过来，呆呆地问：“今天我们还是一起睡吗？”

他一脸茫然，江无远暗自好笑，贺教授该不会觉得刚刚讨名分折戟，他就要被抛弃了吧？

“对啊，一二四住你家，三五住我家，周末看情况，不是说好了吗？”

他又开始哼唧了：“……希望有一天，你可以不像安排工作一样安排过夜时间。”

贺鸣云眉头紧蹙，求爱要是能像发论文一样简单、顺利，那该多好啊。

*****

和导师屡屡碰壁不同，钟若晚不仅顺利通过博士学位答辩，论文还获得了公费出版机会。这天，贺鸣云和江无远收到了她的论文样书。

和送审论文简短而官方的“感谢我的导师贺鸣云的悉心指导”不同，在样书的致谢里，钟若晚充满感情地写道：

“感谢我的导师贺鸣云教授，我导不仅教会了我知识，还带给了我勇气。长久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个怪人，而且很不幸，是不够出色的那种怪人。如果我像乔布斯那样杰出，怪一点倒也无妨，可我却只是个学历背景平平的普通怪人。

但我遇到了我导，小怪人遇到了大怪人，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导儿，谢谢你，你不仅让我做自己，还让我成为了更好的自己。

感谢江无远教授，江教授让我看到，声音可以被传递、被听见，个人的信念可以成为一束火把，照亮他人。江教授让我相信，学术共同体不仅仅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可以践行的承诺，学者对真理的承诺，也是我们对彼此的承诺。”

钟若晚本人即将远赴德国柏林，去马普所做博士后。她都联系好了，把这边公司的事处理好，晚点再去报到。

江无远晚上躺着，想到这件事，感慨了一句：“小钟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啊。”

就这么一句话，无意间撬开了贺教授的话匣子，和心门。

他开始仔细向江无远解释，小钟志存高远，非一流高校不去。为了弥补本科学历的劣势，去海外做博后几乎是她必然的选择。他帮她准备了大半年，并列第一志愿分别是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和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性别研究所。

当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两个人躺在床上，江无远越听越困，忍不住扫兴道：“我能睡了吗？明天再说行吗？”

贺鸣云眼睛睁得老大了：“你都不关心小钟的吗？这么小个孩子就要孤身去柏林了，德国人那么冷漠，天气那么糟糕，每顿都要吃土豆……”

江无远看他都要掉眼泪了，只好又强打精神：“关心的，关心的，你说吧。”

贺鸣云又絮絮叨叨地说，马普所的情感研究中心有专门研究性别与情感政治课题的教授，和小钟的研究方向非常契合。研究中心主任Ute Frevert和艾丽森、欧文有些交情，小钟读研时又学过德语，方方面面的因素叠加，马普所就是小钟最该去的地方。

江无远对艾丽森两口子交友甚广这件事已经见怪不怪，她惊讶的是：“小钟还会德语啊？真厉害。”

“是啊，”贺鸣云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她那时候沉迷德国音乐剧，所以学了德语。跟你说过的嘛，小钟只是高考没发挥好，不擅长应试教育，其实学习能力很强的。”

这种学一门、精一门的研究风格，也真是深得某人真传。

江无远伸手摸了摸贺鸣云的脸：“好啦，既然研究方向这么契合，中心主任又是熟人，小钟也会德语，你还担心什么？她会过得很好的。”

“我没担心啊，这家伙这么威猛，把她丢进鱿鱼游戏，她都能胜出。我担心她做什么？”

“那你哭什么呀？枕头都湿了。”

“……我只是，用眼过度，眼睛不舒服。”

“好了，别嘴硬了。睡过来一点，睡我的枕头，你枕头都湿成那样了。别哭啦，再哭明天眼睛肿了，被别人看见笑话你啊。”

*****

第二天赴宴前，贺鸣云特意拿冰块敷了会儿眼睛。

江无远怕他又哭，赶紧挨过去哄一哄：“学生走得远，你应该为她们开心啊。就是开局最艰难的小梅，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

“嗯，我晚上绝对不会哭的。”

送行宴上，倒是肖飞飞和方溯先掉眼泪了。

“学姐，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啊！”

“学姐，公司失去你，就像西方失去耶路撒冷！”

钟若晚冷静指出：“我是去做研究，不是去做间谍，我们线上会保持联络的啊。再说了，公司本来不就是你俩在打理的吗。”

她们三个的公司做得风生水起，业务逐渐拓展到AI客服，被社会资本普遍看好，已经准备开放第二轮融资了，还是何回免费在做法律顾问。说是免费也不准确，因为精明的何律师以此为借口，敲诈了江教授好多顿饭。

年轻人们即将各奔前程、追求梦想，贺鸣云很高兴，也很感慨，在离别的宴席上，他罕见地喝多了。

贺教授都大舌头了，还在坚持：“我、我们，送你们回去。”

钟若晚冷言冷语：“送什么啊？都要到学校门口了，我们自己回去。你老胳膊老腿儿的，别给自己摔骨裂了。”

面对江无远，她的语气顿时温柔了很多：“江教授，麻烦你把他带回家了，开车小心哦。”

被醉鬼胡乱抱着又亲又蹭的，江无远脸上也有点挂不住，约好钟若晚走之前她们再聚一次，赶紧搀着不争气的醉鬼走了。

她们几个站在原地，目送着两位老师。

肖飞飞率先发声：“你们说，这两位学术共同体，什么时候会升级成命运共同体啊？”

方溯淡定表示：“上次去小花园，贺教授在喝老师剩的半杯咖啡，咖啡杯上还有老师的口红印……根据这个渗透程度来判断，恐怕已经完成升级了。”

钟若晚叹了口气，心中更是唏嘘。她第一次见到贺鸣云就非常惊喜，在这小小的学术圈里，她终于遇到了一个跟她一样奇怪、一样执着、一样脾气不好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把他当成了自己异父异母的大哥。她从来没担心过大哥的学术成果和职场表现，却也从来没想过，没有情丝的大哥会有“与学术相伴终老”之外的结局。

钟若晚研究女性情感，自认为对这方面还算了解。现在却也只能承认，爱情这玩意儿太复杂、太神秘了，这就是一个神奇的不可控变量，能让个体发生连最复杂的模型都预测不到的积极变化，学海无涯，她得在马普所继续深入研究。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贺鸣云和江无远依偎着的背影逐渐远去。

“这一幕好像一部电影的结局啊，很幸福、很圆满的那种。”

“对，总觉得这里应该配点背景音乐。”

她们几个哼着跑调的歌，摇摇晃晃地走了：

But if you never try you’ll never know

但如果不去尝试，你就永远无法得知

Just what you’re worth

这一切是否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