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情谊，才不是话本子里编排的那般，满是算计。它坦荡热乎，不必谁来提醒，也不必刻意标榜，那是一种骨血里生出来的默契与体恤。

你懂我的不易，我知你的委屈。你被人泼了脏水，我替你挡上几句风凉话。

天光尚暗之时，大家摸黑一起搀着走。有人点了灯，大家便都一起朝着亮处来。

这世道留给女子的路，本就窄，正因如此，才更该彼此周全，而不是互相倾轧。

没有谁是天生活该在泥里待着的，也没有谁是活该被架在火上烤的。尚有余力，能拉一把，是一把。

力量微小之时时，蛰伏等来在做谋划，也不丢人，或是能在危难之时，递上一杯白水，已是大善。若人人都能存着这份心，那这四方天地，想来也就不那么难走了。

“行了，行了，你俩别斗嘴了，菜都要凉了。”赵墨书顺手往王娘子碗里，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不是嚷嚷着要吃吗？这会儿倒只顾着打闹，等会儿又该说，我没提醒你。”

王娘子这才消停下来，低头瞧了瞧，碗里那几根裹着酱汁的肉丝，眼睛顿时直了。这会儿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端起碗，便往嘴里扒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眼睛越睁越大，含含糊糊地朝顾青岑，竖起了个大拇指。

“这……这个就是鱼香肉丝？没鱼怎么这么香！顾青岑，你是怎么想出来的！”

顾青岑闻言，脸上笑的得意，故意卖关子：“这都是酱料的功劳。王娘子若是喜欢，下回我教你调个简易料汁，回家让府上的厨子试试，保准也能做个七八分像。”

“那敢情好！”王娘子眼睛一亮，又往碗里扒了两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向顾青岑，一脸认真地嘱咐，“顾掌柜，你以后可得把这菜，一直做下去。下次来我会将我娘也带来，我娘还总说小女娘，要吃得清淡，不能贪嘴。我要将她带来尝尝，看她还能不能说出这番话。”

旁边那赵凌宜，她正小口小口地喝着荷叶粥，闻言放下调羹，叹了口气：“我娘倒是不管我吃什么，可我吃得稍微多些，乳母便要念我，说姑娘家吃撑了，腰身就粗了。天知道，我每次来这儿吃完，回家还得装成没吃多少的样子，早早回房去。”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掩着嘴又道，“有回我偷带了一包炸鸡回去，藏在袖子里，结果在我娘跟前请安时，那香味儿从袖子里钻出来，我娘说这味道好生古怪，我还硬着头皮说是新买的香粉。回屋一看，油把袖子都浸透了。亏我那天穿了件月白色的新衣裳，生生地给糟蹋了。”

顾青岑听的赵凌宜的话，笑得直拍桌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这些姑娘们，一个个瞧着不食人间烟火的样，背地里却为了偷吃口肉，费尽了心思。

她笑着摇头：“若是早早晓得，你们这么不容易，我就该在铺子里，设几个雅间，专门给你们备着，想吃肉了就来，吃得撑了，消消食在回去。”

“雅间？”赵墨书闻言，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到底是个沉稳的性子，只浅浅笑了笑，没有像王娘子她们那样立刻嚷嚷起来。

“你这铺子里的生意，眼瞧着愈来愈好，真设了雅间，怕是没几日，就被人订满了。我倒是不挑，就在这窗边坐着，晒晒太阳，喝盏茶，也觉得很自在。”赵墨书嘴角挂着浅笑，声音温婉道。

顾青岑笑着看她一眼，心里对这位赵姑娘，又多了几分好感。这话说得从容豁达，既不矫情，也不贪心，是个通透人。

也难怪这几个姑娘里，隐隐有以她为首的意思。

“对了，张掌柜的事，你还没说，到底如何打算呢。”赵墨书放下手中的筷子，将话头又拉了回原本的话题，语气也认真起来。

“我们方才光顾着说吃食了。你真不用我们帮忙？京都城里的水深，我们虽不比你顶在前头，可若论打探消息，留心各家的动向，我们几个倒还说得上话。张掌柜敢当众下战书，背后怕是还有什么别的依仗。你一个人跟他赌，我们总觉得不踏实。”

王昭和赵凌宜两人虽然一直埋头苦吃，筷子使得飞快，可两人的耳朵，却始终竖得高高的，一句不落地听着顾青岑与赵墨书说话。

待赵墨书说到比试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嘴里咀嚼的动作，王昭嘴里还含着一块糖醋肉，却跟忘了嚼似的，只拿那双杏眼，巴巴地望向顾青岑，眼底流露出几分小心翼翼的关切。

赵凌宜也停了往碗里拨菜的动作，筷子轻轻抵在碗沿上，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俏皮的眼睛，此刻也软了下来，肉眼能瞧见，里头藏着的担忧和心疼，明晃晃的，一点也藏不住。

顾青岑闻言，也放下手中的筷子，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了几分。她自是晓得赵墨书讲得对，张掌柜不是个单纯莽撞的人，他那天的失态，倒有三分，像是装出来的。

越是看上去，被逼得跳了脚，越可能是在掩盖别的打算。顾青岑眼睛一眯，但是她心中也更清楚，这一仗必须由她自己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