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日头渐高,街上的锣声,又响了一回。
王娘子到底是没忍住。
王昭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要矜持,可一瞧见顾青岑,往这边扫了一眼,整个人便像被点着了似的,把手里那包瓜子,往赵凌宜怀里一塞,猛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就喊:“顾掌柜!我们在这儿呢!今儿你可得争气,赢了那老家伙,回头我请你吃我家的桂花糖藕!”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条街的人,都回头望了过来。
赵凌宜被她喊得耳朵发烫,抱着那包瓜子,直往赵墨书身后缩,嘴里不住地小声抱怨:“你可小点声吧,这么多人呢,生怕人家不知道,咱们是来给你顾掌柜撑腰的!”
王娘子却毫不在意,反而得意地扬了扬眉,拽了拽她的袖子:“就是要让人知道!不然那老家伙,还以为顾青岑,没人帮衬呢。”
赵墨书倒是从容,没跟她们一起闹,只朝顾青岑远远地点了点头。
那眼神清亮而笃定,却比什么助威,都让人安心。
顾青岑也抬起手来,朝她们挥了挥,笑得眉眼弯弯。那副轻松劲儿,没有半分如临大敌的模样,倒像是真的只是去灶台上,炒两个菜,给姐妹们尝尝。
几个姑娘见她这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也不由自主地松了些。
赵凌宜小声嘀咕:“得,咱们这儿急得,跟什么似的,人家倒跟要去串门一样。”
赵墨书用手中的团扇,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壳,笑意从眼底漫上来:“这不正是她么。”
人群西边,陆宴清也到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极寻常的深灰色直裰,料子普通,式样也不打眼,没带随从,就站在一处不显眼的石阶旁,手里还漫不经心地摇着柄旧折扇,瞧着和街上来瞧热闹的普通书生,没什么两样。
只是若有人留心多看两眼,便会发觉这人虽衣着不显,但气度沉静,周身自有一股与这喧闹市井,格格不入的清冷气质。
陆宴清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却极有分量,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不偏不倚地落在顾青岑身上。
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月下深潭,任周遭人声如何鼎沸,也搅不动半分。
顾青岑正与赵墨书她们挥手,眉眼带笑,似乎并未刻意寻他。
可就在某一瞬,她的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与他的目光轻轻一触。两人隔着一整片乌泱泱的人海,谁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一眼极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像两条在喧闹人潮中,悄然相认的暗流。
只一瞬,便又各自移开,一个继续面带微笑的在台上,往灶前走,一个仍静静立在石阶旁,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只有陆宴清自己知道,他垂在身侧,袖中的那只手,早已不自觉地攥成了拳。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卖凉茶的老头凑了过来。他大约是把陆宴清当成了寻常看客,一边给旁人舀茶,一边絮絮叨叨地找他搭话:“后生,你说这王妃能赢不?我觉着悬。
没等陆晏清回答,他便又张口说道:“那悦来楼的张掌柜做了半辈子菜,灶上的功夫,哪是她一个娇滴滴的王妃,能比的?不过话说回来,她那赏味轩的菜是真好吃。我上回吃过一回炸鸡,哎哟,那个香啊,回去念叨了三天,连做梦都梦见那个味儿……”
陆宴清没接话,只淡淡“嗯”了一声,既不应和,也不反驳。
老头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又说开了:“瞧你是个读书人,怕是头回见这种热闹吧?这京都啊,可好久没这么闹腾过了。托这位王妃的福,连我这凉茶都多卖了两桶。”
他说着,用搭在肩上的布巾,擦了把汗,又抬头望了望日头,“这太阳真够毒的,青石板都反光。后生,来碗凉茶不?解暑。”
陆宴清微微摇头,现下没心思关心旁的,他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台上,落在那个人身上。
日头正烈,热浪蒸腾,空气里浮着一层金灿灿的尘粒,可他就在那儿站着,愣是像一截浸在凉水里的青竹,纹丝不乱,半点不躁。
只有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始终攥得发紧。
……
张掌柜站在擂台一侧,将台下这乌泱泱的场面,尽收眼底。人越多,他心里便越痛快。
闹吧,闹得再大些,最好让全京都的人,都来瞧一瞧,瞧瞧他如何堂堂正正地把这赏味轩,给踩下去,并且踩的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