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哗啦一下,像被惊动的潮水似的,猛地往前涌去。后头的人,踮着脚往前挤,前头的人,被推得直往前倾,肩撞着肩,脚跟踩着脚背,整个广场像一锅,突然沸腾起来的粥。
有被踩掉了鞋子的,还有被挤歪了帽子的,小孩被大人高高举起,在半空中挥舞着手脚,哇哇直叫。
前头的人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一个个涨红了脸,扯着嗓子直喊:“别挤!别挤!再挤要出人命了!”
那喊声混在鼎沸的人声里,眨眼就被淹没了。
几个维持秩序的衙役见势不妙,连忙冲上前去,手拉着手结成一道,摇摇晃晃的人墙。他们额上青筋直冒,双脚死命抵着地面,嘴里不住地呵斥着:“退后!都退后!再挤就抓人了!”
他们嗓子,都吼得劈了叉,那声音在人声鼎沸里,显得又哑又急。
折腾了好半天,才总算把涌动的人群,重新压住,前头的人这才直起腰来,这才发觉后襟,都被汗浸透了。
这法子还是顾青岑,提前交给姜大人的。她早料到今日这场比试,必然会引来无数看热闹的人。
城南广场地方虽大,却也架不住满城百姓,一窝蜂地往里涌。
若真为看个热闹,再闹出什么踩踏的事来,那才叫得不偿失。
所以她前两日,便特地去了趟大理寺,亲手将一张画好的草图,交到姜大人手上,衙役如何站岗,若是遇见人潮拥挤,人墙该怎么拉,哪里该留通道,哪里该设栅栏,样样标得清清楚楚。
姜大人拿着那张图,翻来覆去地瞧了好几遍。
半晌,姜大人才抬起头来,神色复杂地瞧了她一眼。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末了却只化作一声沉沉的长叹,语气里竟带了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本官办过那么多案子,还是头一回见,有人为场厨艺比试,画防踏图的。关键……还画得十分有理。”
他说着又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那张图,用手指在上面,轻点了两下,点着头又补了一句,“若是旁人来,本官怕是要当他小题大做。偏生你说得头头是道,倒叫本官连句反驳的话,都想不出来。”
他讲到此处,忽然顿了顿,又仔细将图上的几个标记,端详了一遍,才慢慢将图纸折好,收入袖中,正色道:“这法子不错,往后若遇庙会,抑或是灯会,兴许都能派上用场。本官便厚着脸皮收下了,日后也可供京中各处借鉴。”
话虽这么说,姜府尹却没将此事搁在心上,不过还是照着吩咐,布置了下去。
如今亲眼瞧见这阵仗,看着衙役们,被冲得东倒西歪,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暗想:幸亏听了六王妃的,不然今儿个非出乱子不可。
顾青岑今儿个倒是没怎么打扮。
她只穿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料子是细棉布的,青白颜色,不华贵,却洗得干干净净,穿在身上服帖又清爽,愈发衬得人精神利索。
一头长发没梳什么繁复的式样,只在脑后绾了个极简单的髻,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别住,连耳坠子也没戴。
日头底下,她整个人素净得,像是刚从铺子里的后厨走出来,半点儿王妃的排场也没有,倒真像个来赶灶的厨娘。
她走得不紧不慢,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孙宁、翠竹、赵婶子、小橙子,还有几个非跟来不可的跑堂小子,一个个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孙宁提着刀箱,面上一贯的沉静,只唇角微微抿成一线;赵婶子也揣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不知装了多少应急的物什。小橙子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偏又忍不住东张西望,脚下没留神,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
幸好旁边的小七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才没让她连人带匣子栽出去。
那小子也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几分,嘴里急急道:“小姑奶奶,你可抱稳些,别在今儿个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
小橙子被他说得,耳朵尖都红了,绷着脸也不吭声,只把怀里的匣子,又往胸口搂了搂,下巴紧贴着匣子边沿,那模样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任谁也别想从她手里抢了去。
“嗳,王妃怎么走到了,厨子待的地方?”人群里有人眼尖,立刻扯着嗓子嚷了起来。
这一声似是一滴水,砸进了滚油里,霎时激起一片骚动,“莫不是王妃要亲自下厨?”
旁边几人闻言,眼睛齐刷刷地瞪圆了,连方才还在专心嗑瓜子的,都停了手,纷纷踮起脚尖,往台上张望。
一个婆子拍着胸脯直咂嘴:“乖乖,王妃亲自抡锅铲?这可比瞧官老爷审案,还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