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陆晏清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的手指,点在其中一个墨迹尚新的名字上:“印坊可以找这家,价钱公道,干活利落。出活也快。其他的事,你只管出主意和定章程,余下的交给我去安排。”
顾青岑闻言也乐得清闲,随后她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只是有一条,咱们需得记住,这报既是试办,便不可太出格。头两期先以故事,或者说书段子为主,待朝中有人坐不住了再说。” 若是一开始,就讲帷帽之事,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再给人整逆反了。
“对,我们是推新令,不是逼人反旧制。”陆宴清的声音压得低而沉,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将那份严肃衬得愈发深重。他说这话时,目光沉沉地锁着顾青岑,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就像你做菜,凡事讲究个火候。火太旺,菜就焦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一步,要走得稳,不能急。”
顾青岑“嗯”了一声,顺手拨了拨案上,那朵跳动的灯花。
“先将人选定下来,然后让陆平派人走一趟。有些铺面看着干净,里头的底细却不简单,就算咱们出面,也总不如他便利。”毕竟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顾青岑也不推辞,点头应下。两人又就着灯影,低声商议了几句,直到外头更漏响了两声。
顾青岑瞧着烛火下,眉眼认真的人,一时竟走了神。她忽然想,当初陆宴清刚来的时候,这京都的满城繁华于他而言,大约也是步步惊心。那份紧张,彷徨和无措,恐怕不比她少半分。
可她到底还能同他抱怨几句,还能在铺子里忙前忙后,寻个寄托,将那些无处安放的不安,都散在灶火和各种忙活中。
而陆宴清呢?顾青岑仔细回忆了许久,印象里竟找不出他半句抱怨,他连个诉苦的人都没有,那些日子里的彷徨,当时寻不见他半分脆弱的模样。
他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像把所有的苦处都自己咽了,连个影子都不让人瞧见。
顾青岑想到这里心头一涩,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张了张嘴,刚吐出一个字:“你……”
后头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看着他灯下的侧脸,突然觉得现下说什么都浅,毕竟都已经过去了,当时未曾发觉,如今后知后觉,不合时宜的安慰,不如不说。
顾青岑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那我现在就先将一个故事写出来,就写我自己的,顺带把铺子里的新鲜事也写上。等印出来,先让说书先生,去城里几处大茶楼讲一讲,瞧瞧口风。”
她说着便要去寻纸笔,刚一转身,却被陆宴清从身后一把拉住了手腕。
那手劲虽不大,顾青岑却被扯得脚下一顿,回头奇怪地瞧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似乎全然没明白,他为何突然拦住自己。
烛光映在顾青岑的侧脸上,额前几缕碎发,随着回头的动作轻轻一晃,那神情又懵又急,倒有几分孩子气。
陆宴清却没有松手,只微微皱了皱眉,他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无奈:“明日再写也不迟。你今日从铺子回来,连口水都没好生喝,先歇会儿。”
顾青岑被他拉着重新坐下,这才觉出自己确实有些累了,可一颗心却还扑在那份还没成形的报纸上,停不下来。
“你方才说,我的名头,或许比公文管用。”顾青岑抬头瞧向对面的人,眼里映着暖黄的烛火,亮得灼人,语气激动:“那我也想用这名头,替那些还不敢出门的姑娘们,做点事情。试试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陆宴清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伸手将烛台,往她面前轻轻推了推,又取了铜签,将灯芯缓缓挑高。
火光跳了两下,随即明亮起来,满室的光便更盛了些,像一捧暖融融的琥珀,温温柔柔地将她笼住。
那光落进顾青岑眼底,将她眉眼间那点坚定,映得愈发清晰,连带着颊边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一层淡金。
顾青岑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怔。方才那股子恨不得立刻提笔写稿的劲头,忽然就软了下来。她没有再急着起身,只静静地瞧着对面人的动作。
陆宴清将铜签放回原处,又顺手把她面前的茶杯里,重新添上水,推到她手边。
这一连串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已经做过许多回,又像是此刻才第一回做,却偏偏半分不显刻意。
“写稿也不差这一晚。”陆晏清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比方才柔和了些,“你今日在铺子里,站了一天,回来又说了这许久的话,先把精神养好,明日才写得出好东西。报上的第一篇文章,不能急,得写得让人愿意看下去。你若现在硬写,字里行间都透着疲态,谁还愿意听你说话?”
顾青岑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和感动搅在一起,反而不晓得该说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