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宁会意,几乎同时弯下腰去点火。
火星子一蹿,灶膛里瞬间亮起暖红的光,映得她二人眉眼都鲜亮起来。
张掌柜也不敢再分神,冲着台下那几位,来瞧热闹的同行一扬手,算是致意。
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灶台,拿帕子将额头上的薄汗一抹,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锣已响,鼓已擂,再没有回头路了。
比试终于拉开了架势。
台上两座灶台相对而立,像两军对垒的阵地。
张掌柜那边已率先动作起来,他选的菜最是稳妥不过,一道松鼠鳜鱼,一道文思豆腐,皆是既能彰显刀工,又能展露火候的硬菜。
只见他取过一条,早已打理干净的鳜鱼,手起刀落,刀刃贴着鱼骨滑下,细密而利落,片出的鱼肉,薄厚均匀,刀口如鳞,在日头下泛着微微的水光。
锅铲翻飞之间,油香四溢,那股炸物的香气,便顺着风散出去,勾得人精神一振。
台下有那常年在酒楼里进出,吃过百家席的行家,早已瞧得连连点头。
几个相熟的人,互相使了使眼色,凑在一处低声议论:“老张还是老张,这刀法,没二十年功夫,可下不来。啧,啧,瞧那花刀。”
旁边一人接口道:“何止刀法,那油温也控得妙。鱼下锅时声儿脆,一听就不是急火逼出来的。到底是老师傅啊。”
又有人摇着扇子,半是感慨,半是溜须地补了一句:“悦来楼能在这地界,立那么多年,岂是平白来的?今儿这头一道,怕是要先声夺人喽。”
几人说归说,眼睛却都紧紧盯着台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周围不少看客,也被这股子鱼香,带了过去,连连抽着鼻子,面露馋色。
张掌柜面上不动声色,手上的节奏,却愈发流畅,似是被台下的议论声托着,连脊背都比方才挺直了几分。
可他也不敢太忘形,只趁着打花刀的间隙,飞快地往顾青岑那边,斜了一眼,刺探一下‘军情’。
这一眼望去,他手上的刀,虽没停,眼皮却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只见对面那女子,竟半点儿不慌,正不紧不慢地摆弄着几样,他叫不出名目的物什儿。
那股子笃定劲儿,让张掌柜心里无端地沉了沉。
他连忙将视线收回,把一勺高汤,稳稳浇入锅中。
台下的夸赞声,还热着呢,他这滚烫的心里,却似是被塞进了一小块冰。
顾青岑面上半点不慌,其实心中也半点不慌。
她从食盒里,取出今日第一道菜的原料,端上灶台的一瞬间,台下便炸开了锅。
那篓子里的虾有青有红,一只只码得满满当当,壳子硬邦邦地泛着冷光,两只钳子张牙舞爪地支棱着,像是稍一碰就要夹人。
篓子稍一晃,便有虾尾“啪,啪”地拍打着篓壁,水珠溅出来,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水腥气,混在燥热的空气里,也说不清是鲜还是腥。
那味道极淡,却让一篓子活物,更显得土鳖又邋遢。
几个凑近台前的看客,不由地撇了撇嘴,有人甚至还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玩意儿,实在不像个能登大雅之堂的吃食。
“这是啥玩意儿?这不是河沟里那泥虾子吗?”一个上了年纪的婆子,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瞧错了。
“那玩意,壳厚肉少,还有股子泥腥味,谁吃它啊!”
“就是,我当今个儿,能吃点大肉,过过瘾,没成想,就吃这劳什子。”一个穿着短打的后生,满脸失望,声音都耷拉下来,“这还不如我娘,炖的猪蹄子呢。”
人群里失望的议论,一波接一波,就像石子丢进水里,涟漪越扩越大。
张掌柜听见台下的议论声,在对面忙活的间隙,又往这边瞟了一眼,瞧见顾青岑面前,那篓子东西,先是一愣,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轻蔑。
到底是年轻,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河沟货,也敢往擂台上端。他差点没笑出声来,手里的刀却不停,只在心里暗暗松了半口气。
顾青岑却好似,没听见台下的半点嘘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