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青岑将小龙虾,一端到评委席前,席上几位,却好像约好了似的,谁也没急着动筷。
那三位刚从人群里,刚选出来的百姓评委倒还好,只是目光躲闪,身子微微后仰,脸上多少带着些犹豫。
那几位老饕,就不同了,一个个端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的,嘴角抿得紧紧的,半点笑模样都没有,好似面前摆着的不是一道菜,而是一盘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古怪物件。
顾青岑将手中端着的盘子,稳稳地往评委席前的桌上一放。瓷盘磕在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却好似是一记不轻不重的提醒。
她半点不受对面人脸色的影响,仍挂着笑,语气轻快又自然,好似是在招待几位相熟的老主顾:“这虾看着唬人,其实好吃得很。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自己动手剥壳,越剥越香,越咂摸越有味儿。”
顾青岑说着,还拿筷子夹起盘里,一只红亮亮的小龙虾做示范,只见她在红油里,将筷子夹着的小龙虾轻轻一滚,冲众人扬了扬,“这壳子不是拿来嚼的,是拿来啃的。会吃的人,光咂这壳上的汁儿,就能下半壶酒。”
“顾掌柜,”席间一位白髯老饕终于开了口,有人就偏偏不想顺她的意,故意找茬。
只见那老饕,用筷子尖在盘里,随意扒拉了一下,将一只小龙虾,拨得翻了个身,那神情像在翻看什么,不入流的粗鄙吃食。
“我们几个虽算不得什么,名动天下的人物,可到底也是在这京都城里,吃过几十年席的人。你拿这几个虾爬子糊弄我们,未免有些说不过去吧?”他这话说完,还轻轻“哼”了一声,把筷子收了回去,满脸上都写着“不吃”二字。
张掌柜立在对面灶台旁,瞧着这场面,嘴角极快地往上牵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一出。
台下这么多双眼睛瞧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只会做点新奇小菜的王妃,面对这明晃晃的刁难,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顾青岑脸上那点笑,果然淡了些,却也只是淡了那么一点。她歪了歪头,用抹布擦了擦手,语气不紧不慢,却像根细针似的,不软不硬地扎了过去:“这位老……先生,您还没吃呢,就妄下定论,这怕是不大好吧?”
她故意把“老先生”三个字,咬得慢吞吞的,配上那副似笑非笑的神色,谁还听不出其中的揶揄。
那老饕,果然被激得面皮一涨,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指头都抖了起来:“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整话。
旁边另一位年长些的评委,忙伸手按下他那只发颤的手,又轻轻拍了拍,递过去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这才转向顾青岑,语气倒还算平静:“王妃,这是场正经比试。评委点评几句,原在情理之中。您何故无故出言伤人?这未免有些失了体统。”
“这就是伤人了?”顾青岑却好似听见了什么新鲜笑话,眉梢微微一挑。
她也不生气,只将手里的抹布,慢条斯理地叠好,往灶台边一放。
随即顾青岑抬起头来,脸上的笑,还是那副笑,眼里的光,却冷了几分,“我若真要伤他,话能说得能比我灶台上的那把刀还利,只是今儿个,是比菜,不是比嘴皮子。各位若是肯先尝上一口,再来说这虾,到底入不入流,我顾青岑洗耳恭听。若连尝都不敢尝,只拿眼睛看两下,便往地上踩,那这‘老饕’的名号,怕不是自己封的?”
她这番话又脆又快,半点磕巴没打,像连珠炮似的砸在席前。
台上霎时一静。
那按下别人手的老先生僵了僵,脸上的平静,也终于挂不住了。
台下的百姓,可不管这些,早有人听见了风头,踮着脚往这边张望。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就好似是一点火星子,掉进了干草堆,霎时便引燃了满场。
后头一个壮实汉子,索性把两只手在嘴上一拢,扯着嗓子起哄:“就是!尝都不敢尝,还当什么评委!不如让他下来,我上去,保准吃得比谁都香!”
旁边立刻有人接腔:“对对对,让我上去!我不光会吃,还会剥,剥得可利索了,连汤汁都能给你舔得干干净净!”
话音一落,台下笑成一片,起哄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装模作样地撸袖子,仿佛真准备往台上冲。
衙役们忙不迭地又将人,往后拦了拦,自己却也咧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台上那几位评委面面相觑,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可这会儿再说什么,也都被人声给盖了过去。
张掌柜站在对面,嘴还半张着,那打圆场的话,终究没吐出来,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忽然有些后悔,今日请了这几尊拿不出手的“老饕”来,若压不住顾青岑,这事便越发脱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