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声如针，根根都往他骨头上扎。他抬头飞快地扫了一眼顾青岑，只见她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唇角甚至噙着一丝笑，像在瞧一出早已料到的热闹。

张掌柜胸口更是一堵，只觉口中的血腥气，又浓了几分。

台下的笑声一浪接着一浪，台上的老饕们，被闹了个大红脸，可谁也没舍得放下筷子。

他们也不敢抬头瞧张掌柜的那张脸，不出所料怕是早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们死死盯着那盘，正以肉眼可见速度减少的小龙虾，连挪一步的力气，都使不上。

顾青岑则仍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见状只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几位慢慢吃，不够后头还有。”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张掌柜耳朵里，却比铜锣还响。

顾青岑不是个死心眼的人。

若按她从前的脾气，这几个老饕如此给脸不要脸，别说尝了，连盘子她都想直接端走。可眼下是什么光景？悦来楼还没赢到手，犯不着为一时意气，将好不容易营造好的局面搅黄了。

她闭了闭眼，在心里把自己劝了一遍：低头不丢人，蛰伏也不是认输。不过就是让这些老东西，占个嘴上便宜，等酒楼入了她的手，看他们还能翻出什么浪来。这么一想，她那点气便顺了，脸上甚至还多了几分真挚的笑意。

第一轮试菜，很快便收了尾。顾青岑特意留了个心眼，将剩下的几盘小龙虾，全数端了下去，让衙役们分给底下的百姓。

她可不会错过这个，打广告的绝好时机。今日来了这么多人，哪怕只来了一小部分去铺子里吃小龙虾，那都是不小的人流。

更别说她还当众放出了话：“这小龙虾过两日，便会在赏味轩正式上新，想吃趁早，晚了可就没这口福了。”

顾青岑说这话时，声音清亮亮的，好似是往人群里撒了一把钩子。底下的百姓一边抢着分虾，一边嚷嚷着过几天，定要去铺子里吃个痛快。

这个说“我明儿一早就去占个座”，那个喊“我要带我婆娘一块儿，省得她老说我吃独食”，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已经凑在一处商量，怎么把零花钱攒起来，凑个二三串。

翠竹见状，机灵地让小七和两个跑堂小子，拿着写有“赏味轩·麻辣小龙虾·三日后上新”的纸片，在人群里分发，纸片不过巴掌大，上头画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红通通的，瞧着就馋人。

有人接了纸片便往怀里揣，说回家让媳妇也瞧瞧。

顾青岑听着那些嚷嚷，心里跟喝了冰镇酸梅汤似的，又甜又凉，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畅快。这哪是比试啊，这是白捡的买卖。她来这台上走了一遭，不仅没花半个铜板的吆喝钱，还把新菜的招牌，挂到了半个京都的街坊嘴边。

张掌柜那头，怕是怎么算也没算到，自己辛辛苦苦搭起来的擂台，倒成了她赏味轩，最风光的广告场。

待第一轮的汁水，被分得干干净净，三位百姓评委，才从碗里抬起头来，抹了抹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

三位百姓评委低声嘀咕了一阵，又抬头看了看张掌柜，脸上浮起一丝为难。可等到真正亮分时，那三只手，却像约好了似的，齐刷刷地投向了顾青岑。

他们不懂什么刀工门道，只晓得嘴里这香喷喷，热辣辣的滋味，是台下那些食客们最想要的。

那三位老饕左右对对眼，倒也不慌，不紧不慢地也给出了自己的选择。

“三对三，第一局一比一平。”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他们这票投得极有“章法”。

方才那小龙虾，可没少往嘴里塞，吃得满嘴红油，可一到了表态的时候，却比谁都快地把票，投给了张掌柜。主打一个“吃你的我乐意，投我的你别管”。

这般做派，连台下几个看客，都瞧不下去了。一个抱臂站着的黑脸汉子哼哼道：“得，这就叫白吃白喝，还记着主子呢。”

旁边一个老妪，也啧啧有声：“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嘴上一套，手上又一套，比那戏台上的变脸还快。”

那三位老饕被这话，臊得老脸微红，却仍将腰板挺得笔直，只当没听见。

顾青岑明眼瞧着，半点不意外，她也没恼，只慢悠悠地挑了一下眉。她早知道会这样。

这种“各为其主”的戏码，她见得多了。只是那几个老饕，方才可没少吃她的虾，如今倒投得挺顺，可那又怎样？无妨，急什么，后头还有两局，她要让这些票，最后都变成白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