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顾青岑醒来,瞧见翠竹担忧的眼神总说:“忙些好,忙起来心里面踏实些。”
她说这话时,眼睛是亮的,好似灶膛里,那簇不肯暗下去的火。
等各色菜式一样一样地确定下来,顾青岑总算能松半口气。灶上的火,也不再是从早烧到晚,她也终于不必天天站在案板前,尝到舌尖发麻。
可这闲,也只是相对的。她人是从后厨,挪到了前厅,手不沾油了,心还悬着。明日用什么盘,后日备多少料,哪几样点心,经不住潮,哪道菜凉了,便减三分味。什么桂花糕,秋日饮子,都得一样一样的,在秋日前准备出来。
顾青岑坐在那儿,手里端杯茶,眼里看的是天,心里转的还是那本账。
顾青岑还想再做些桂花蜜,单等晨露未干时,采那最嫩的金桂,一层花一层糖,封进小坛里慢慢酿。这蜜不光能做点心,冲水也好,入菜也好,是秋天留下的引子,能把一整季的甜食菜单都锁住。
摊子越铺越大,步子就由不得她了。糕点铺子那边催着上新,饮子这边要试口味,定杯盏,连糊纸盒的浆糊,她都要看一眼才放心。事情追着人跑,一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够分。
顾青岑待在王府的时间,便一日少过一日。
起初还是天黑前,能赶回去,再到后来月亮偏西了,才进府门,再后来,连翠竹都记不清,上一回在府里正经和她说会子话,是什么时候了。
小厨房的灶头冷着,案板擦得干干净净,那些她惯用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倒像是随时等人回来,可等人的人,总也等不到。
顾青岑自己,不是没觉出来。有时她深夜回府,走过垂花门,见自己院里的灯,还亮着一盏,心会猛地揪一下。
可第二天天不亮,又得走,和陆晏清更是好久,没有好好地说过话了。
她不是不留恋。只是这铺子,如今不单是她一人的营生了,多少双眼睛瞧着她,多少张嘴等着她,她若松一松,底下的人心就散了。
所以她只能把自己拧成一股绳,哪儿松了,就往哪儿勒一勒。只是这绳子,越拧越紧,有时勒得她夜里翻身,都在算第二天的料,梦里全是打翻的蒸笼,还有那烤过头的戚风。
翠竹瞧见顾青岑的模样,有回实在忍不住,开口小声劝:“姑娘,再这么下去,人得熬干了。”
顾青岑正低着头,挑桂花里的细梗,闻言手上顿了顿,半晌说:“再忙一阵子。等过了这季秋,就回去好好歇着。”
可秋天一年,就这一回。过了这季秋,还有下一季秋,过了今年的桂花,还有冬日的尝梅。顾青岑自己也明白,有些话,不过是说说罢了。
她只是舍不得,让那些等着她的人失望。府里的人,铺子里的人,还有满城里,吃过她一口点心,喝过她一杯饮子的人。
她心甘情愿,把自己的一天掰碎了,一点一点填进那永远也忙不完的需要里。
……
这日顾青岑好不容易待在府中,正埋头写新的糕点方子,“终于写完了!”
她落下最后一笔,长长舒了口气,搁下笔,舒展着僵得发酸的腰肢。
窗外日头西斜,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满桌铺着的纸页上,密密麻麻都是她,琢磨了许久的糕点方子。
顾青岑揉着后颈,懒懒一抬头,竟然瞧见陆宴清,不知何时来了书房,正斜倚在榻上的小桌子旁,手里正翻着一卷不知是什么,姿态闲适,好似来了已经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来了?有事?”顾青岑瞧着他,愣了一下,满脸疑问,眼里还带着方才写方子时,未散的专注,语气里混着点,刚回过神的懒洋洋。
陆宴清本就有些走神,被她这么一问,瞧得心里发虚,像做了坏事被撞破似的,手指不自然地紧了紧书卷,他也不晓得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儿,明明只是路过,听见里头纸张翻阅的声音,脚步便停了,等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屋里了。
他当然不肯承认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