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听罢，眼睛微亮，当即便点头：“这主意好，我回头就拟一个，每月初贴在门口，也抄几分送到各桌。”

她将人送到门口，免去了一部分饭钱，又亲自道了谢，这才转回后厨。

那之后，顾青岑果真养成了一个小习惯。那就是凡有食客提了建议，不论大小，她都一一记在随身的小册子上。哪道菜淡了，哪味饮子甜了，哪个座位的风太大，哪个时辰上菜慢了，她都用极工整的小字，一条条列着，闲下来便翻出来琢磨。

只要是合理的，她当即就整改。暂时做不成的，她也先记着，留待以后，有合适时机再去办。

凡是被采纳了建议的食客，她总要送一道，免费的小食过去，有时是一碟新腌的桂花萝卜，有时是一碗热乎乎的糖水圆子，虽不贵重，却叫人觉得自己的话，是真真被人放进了心里。

时日一久，每月推几样时令菜，便从一句闲谈，变成了食锦阁，雷打不动的规矩。每月初，门口的小木板上，便写上新一月的时令菜单，字迹清秀，排列工整。

不识字的人，也不必急，自有跑堂大声念出来，跟着的还要补几句味道如何，怎么吃最妙。食客们只需翻着那菜单，就能知晓应时的时蔬，都有哪些，也知道自己该点什么。

这规矩后来传到外头，就连别家酒楼，也纷纷开始效仿。可顾青岑总是能快人一步，她那菜单上，从不止是菜名，还总有些小的新意，叫人每一回瞧见，都舍不得挪开眼。

……

栗子在这个时节，最是粉糯香甜，顾青岑舍不得单做，偏要与鸡同焖。选的是本地散养的嫩鸡，剁成块，先焯水去腥，再入锅与姜葱煸香。新剥的栗子，用热水烫去内膜，和鸡块一同下锅，加酱油，少许黄酒，添水没过，大火烧开，小火慢慢焖上半个时辰。

那栗子吸足了肉汁，变得绵软浓香，咬开时里头是金黄的，又面又甜。鸡肉也带了些许栗子的清甜，不柴不腻，连骨头都入了味。

一上桌，那锅栗子焖鸡，便成了全桌人的竹箸目标。

有个小姑娘，还为了最后一块栗子，和她哥哥抢了起来，急得满脸通红，最后顾青岑让人，又盛了一小碟，端到她面前，才算解决了一起‘纷争’。

那段时间，酒楼的菜单，几乎日日都在添新。顾青岑得空就在后厨试菜，有时灵光一现，便让人去街上，买两把新上市的秋菜回来，洗净切好，在灶上翻出几个花样。

翠竹在旁记着方子，常常追着问：“姑娘，这菜叫什么名？”

顾青岑想一想，便随口取个，又雅又贴切的名字，什么“金桂酿雪”“秋山叠玉”“琥珀藕心”，听的人还没吃，先在心里生了几分向往。

食客们最是机灵，渐渐都摸出规律来。这酒楼的菜单是活的，隔三差五便有新菜。

有人专门为此而来，甫一掀帘进门，还来不及落座，便扬声问：“今儿个又有什么新花样？”

跑堂的小崔，正给人倒茶，闻言把茶壶，往肩上一托，笑眯眯地凑过去，嘴皮子利索得像竹筒倒豆子：“哟，客官您可来着了！今儿新出一道‘桂花糯米藕’，用蜜汁慢煨了半日，甜得绵，香得远，还有一道‘蟹粉豆腐’，现拆的蟹黄蟹肉，和嫩豆腐烩在一处，滑得筷子都夹不住，芋头是今日新挖的，做了个‘香煎芋丝饼’，外酥里绵，蘸点甜辣酱最妙。另有新饮子‘陈皮乌梅饮’，生津解腻，配这几道菜是绝配。”

他一口气报完，末了还不忘补一句：“要不要小的，先给您各来一份尝尝？这蟹粉豆腐，每日限量的，去得慢了，可就没有了。”

那客人听得直咽口水，忙不迭点头：“行行行，就照你说的上！要是吃好了，我再给你赏钱。”

小崔笑着应下，把肩上的白巾一甩，转身往后厨，喊单去了。

日子久了，连城东城西的人都开着玩笑说，想要尝到食锦阁最新的菜，可不能等，得赶早。因为去得晚了，那新菜兴许就卖完了，再想吃得等下一轮。

顾青岑也不藏着，常趁热闹时，到前厅转一圈，听听食客们怎么说。若有人说哪道菜，不够滋味，她便回后厨再琢磨，若有人夸得出处，她也只浅浅一笑，说声“喜欢便常来”。

那笑里，有几分自得，更有几分不肯停歇的认真。

菜上用了十足的心思，饮子自然也不能落了下乘。

饮子也分了两个路数，各有一批回头客，谁也不让谁。

清雅的那一溜，是给文人雅士们留的。

桂花茶只取半开未开的金桂，阴干后用蜜，稍稍一焙，冲入滚水时，那花便在白瓷盏里，慢慢舒展开来，香气清而远，饮一口，连吐出的气，都带着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