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岑亲自出来看牛，见那牛眼里温吞吞的，腿脚已经站不太稳，心里有些不忍，但面上不显，只对老汉道：“这头牛我收了，价钱按启事上说的，只多不少。您放心，它走得不遭罪就行。”

老汉听后，眼圈刷地红了，连说了几声“好人”。原来这牛跟了他十几年，耕了大半辈子地，如今年老体衰，兽医说熬不过冬了。他既舍不得，又没法子，见报上有人收，这才咬着牙牵了来。

顾青岑听罢，让翠竹多给他包了一吊钱，又舀了碗热汤给他。

老汉几口喝下那碗热汤，寻清水洗刷了那碗，颤巍巍地递还给翠竹，领了银子后，千恩万谢地走了，只不过一步三回头。

此后，陆陆续续又有几户人家，送了牛来。

顾青岑让人在城外，一处僻静地方专门处理，肉可用的留下，牛皮牛骨另作处置，牛油则第一时间，送到酒楼后头的小院里。

她让翠竹他们，先搭起几个大灶，又买了几口半人深的大铁锅，柴火一架，热热闹闹地熬起牛油来。

那牛油切成小块，小火慢熬，渐渐地，油脂渗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香。

顾青岑站在大锅边，袖子挽到小臂，手里一柄长勺，慢慢搅着锅底，眼睛紧盯着油面的变化。

熬牛油最忌心急，火大了油发苦，火小了香味出不来。

孙宁蹲在灶下添柴，火舌舔着锅底，不旺不弱，刚刚好。随着温度升高，锅里那块牛油，渗出一汪汪金亮亮的油来，锅底渐渐积起，一泓琥珀色的油池。那香气起初是温吞的，后来越发浓烈，直往人鼻尖里钻。

顾青岑没尝，只把脸略略侧过去，用手掌在锅口，轻轻扇了扇，让那混着脂香的油气扑到脸上。她微微闭眼，心里琢磨，火候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嗯，就是这个点！

她朝孙宁使了个眼色，孙宁立刻将灶里的火，压下去些。

而这边顾青岑端起，早就备好的底料，那是用辣椒、花椒、豆豉、桂皮、香叶、小茴香等十几味香料，按照她琢磨了许久的配比，先烘香了，再碾碎，用高度酒润过，又加了老豆瓣酱和一点冰糖，拌匀了静置了，好几个时辰，让味道彼此渗透，如今早已是一盆，暗红油润的酱料。

她的手一倾，那底料“哗啦”一声，滑入滚热的牛油之中。霎时间，好似往滚油里，泼了一瓢沸水，锅面轰地炸开，油烟猛地腾起，红亮亮一片翻涌。

那锅里的香气，便再也没了遮拦，浓烈而霸道，辣椒的辛香，直冲鼻端，花椒的麻香，则贴着舌根往上爬，还没吃，就觉得唇舌间麻酥酥的。豆豉的酱香沉在底下，稳稳地托住前头的辛辣。

满院子的人，本来各自在忙着手里的活，那香味一冲出来，全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后脑勺拍了一下，齐刷刷停住了。

挑水的伙计，站在门边，桶还没放下，先抽了抽鼻子，失声道：“好家伙，这味道要成精了！”

旁边正在切菜的厨子刀一顿，探着脖子，往这边瞧，喉结滚了滚，不争气地咽了口口水。

就连翠竹，都忍不住用袖子捂着嘴，眼睛却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翻腾的红油，小声说：“掌柜的，这香味，怕是隔半条街，都能闻见了。”

顾青岑也笑，眉眼间满是笃定。她没急着收火，只将长勺探入锅中，慢慢推着，让底料与牛油，彻底地融在一处。锅底的红，越熬越亮，油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咕嘟咕嘟地响，好似整锅汤，都活了起来。

厨房外的秋风吹过，都被那股香暖的气息，挡在了门外，只留下一院子的人，站在原处，深深呼吸。

不一会儿，有人一下便认出来了：“这不是麻辣小龙虾，那股味儿吗？”一句话勾得众人直咽口水，纷纷围到锅边，眼睛都快掉进，那翻滚的红油里去了。

顾青岑不单做牛油辣锅，还张罗着收拾羊蝎子。

上好的羊脊骨剁成块，先用清水泡去血水，再入大锅焯煮，捞出来晾干。接着起油锅，下大葱、姜片、蒜头、干辣椒、花椒等，一齐爆香，然后将那羊蝎子倒进去，加酱翻炒，最后添水没过，大火烧开，小火慢焖。焖到骨肉将离未离之际，满屋都是羊肉的浓香，连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枣树上，停着的麻雀，都忍不住扑棱棱飞下来，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她又备了黄铜锅子，清汤里只搁姜片、葱段、枸杞，汤色清亮，专涮切得薄薄的羊肉片。

那羊肉被孙宁，按着顾青岑教的手法，先冻过，再用快刀片成薄可透光的片，摆在白瓷盘上，红白相间。

筷子夹起一片，在翻滚的汤里，轻轻一涮，数三个数便熟，蘸上麻酱蒜泥，一口下去，又暖又香，满嘴流油。

各色小锅，配齐了一整套。牛油麻辣锅红亮亮一锅，辣椒和花椒铺得厚厚的。羊蝎子锅浓油赤酱，香气醇厚。铜锅清汤看着素净，涮出来的肉片，却最见真功。番茄锅酸甜开胃，菌菇锅鲜得人眉毛，都快掉下来。再加上十几种配菜，豆腐、粉条、藕片、木耳、青菜等等，还有手打虾滑，鲜切鱼片，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