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底的花样，顾青岑早就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齐全。

首先就是必不可少的牛油麻辣锅，那红亮亮的一锅端上来，辣椒与花椒，铺得满满当当，看着便叫人菊花一紧。

还有羊蝎子锅，浓油赤酱，咕嘟咕嘟地冒着羊肉的脂香。

铜锅清汤，只放几片姜，几根葱白，清得能瞧见锅底纹路，专门为的就是那口最嫩的涮羊肉。

还有番茄锅，用熟透的番茄，熬得稠稠的，酸中带着果甜。

菌菇锅，将松菌、香菇、鸡腿菇一起丢进去，煮出一锅山野的鲜。

再有酸菜锅，老坛里捞出来的酸菜切丝，配几片五花肉，慢慢煨着，酸香开胃，越煮越醇。

这还不算完。

顾青岑又琢磨着，锅子要吃得热闹，配菜断不能寒酸。她到时要让后厨，每日清早备好十来种。有最重要的手切鲜羊肉，肥牛片，薄得透光，红白相间码在盘里，

时令的菜蔬，茼蒿、菠菜、大白菜心、白萝卜片、冬瓜块，青白相映，水灵灵的，都是天刚亮，从菜市上挑来的。

豆腐要选卤水点的老豆腐，切成三角块，下锅煮久了，也不散。

粉条是红薯粉，提前用温水泡软，下到红汤里，捞起来亮晶晶的，吸饱了汁水。

再配几碟蘸料，麻酱、蒜泥、香醋、韭花酱、香菜末、小米辣，各人按口味自己调。

顾青岑想得入神，仿佛已经瞧见，那霜降过后的夜里，三五好友围桌而坐，铜锅在桌子中央，沸得正欢，白气一股股往上冲，把整桌人的脸，都蒸得红润透亮。

筷子一伸一收间，锅里的汤底翻腾不休，肉片在里头滚上几滚，便裹着鲜香进了口。谁见了这样的场面，能忍得住不多吃两筷子？

可千好万好，牛油最难寻。这年头牛不能随意宰杀，市面上的牛肉，本就稀罕，更遑论熬锅底最要紧的，那块黄澄澄的牛油。

顾青岑为此愁了几日，夜里翻来覆去，连梦里都在找牛。

陆宴清见她眼底发青，人瘦了一圈，脸色便沉了几分。他平日话不多，那日却破天荒地多问了几句。

顾青岑便把牛油的事说了，说完又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总能想到办法，还有你明面上，大小也是一个王爷，别老往我这小酒楼跑，叫人瞧见了像什么样。”

陆宴清不接她这茬，只问：“你要的牛油，必须得是新鲜的？”

顾青岑道：“若天气凉快，老死或病死的牛，肉和油也能用。只是这牛，我都打听了，不比猪羊，寻常人家哪舍得轻易卖掉？便是老死了，也得报给官府，不会随便处置的。”

陆宴清沉吟片刻，只道：“知道了。”

然后没说甚麽，便走了。

顾青岑也没把他的那句“知道了”当回事。她哪晓得，陆宴清回去后，便让人查了各州府，近半年来报上来的耕牛死亡记录，又托了军中几个旧识，问了边地牧场，可有淘汰下来的老牛。

消息传回来，还真有几处能运作，只路途远些，运送起来麻烦。

顾青岑自己也没闲着。

彼时报纸，已渐渐走上正轨，发行铺得远，各州府都有读报的人。

顾青岑灵机一动，与其托人四处打听，不如直接在报上登一则启事：若有家中牛只，老死、病死、意外伤亡等，均可高价卖与她。

这则消息随报纸，一路发往各州各县，比派人下去寻访，还要管用。眼下气温也慢慢降了，便是路上耽搁个几日，肉也不至于腐坏。

这则“高价收牛”的启事，一经登出，便炸开了锅。农户们本还为病老之牛发愁，既不能耕地，又不好处理，如今听说有人，肯出高价收，简直是瞌睡，遇着了枕头。消息越传越广，没几日便有人牵着牛，赶着车寻上门来。

头一个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牵着头瘦得皮包骨的老黄牛，站在后巷口，局促地搓着手，生怕对方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