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顾青岑房里的灯,又亮到深夜。陆宴清陪在一旁,手边堆了几卷公文,却半日没翻一页。他时不时抬眼瞧她一样,见顾青岑伏在案前,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皱起,时而又展平。
顾青岑在心里细细地盘算了一回。酒楼连着开了好几个月的秋宴,账上的银子,虽不能与那些积年大商号相比,但若只是撑起一间,小小的女子厨事学堂,已勉强够了。
这件事从瞧见街口,那个伏地挨打的女子,她思量了许久,叫她越发笃定:与其只救一餐一饭,不如给她们一门手艺,一条能自己走出去的活路。
随后顾青岑在纸上,列了好几种章程,比如最要紧地就是学堂设在何处,收什么样的人,请几个师傅,教哪些菜,学多久,学成之后,又怎么帮她们找活计。每一项,她都极认真地写,像在给那些看不见前路的人,一笔一笔画出一扇小门来。
“我想先从酒楼这边,腾出几个熟手。”她边写边道,“不用多,两三个就够。一个教白案,一个教红案,再一个教饮子。每日只半日,不耽误酒楼正经营生。地方不用大,能摆下几张长桌,几口锅灶就成。”
陆宴清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一句:“师傅的月钱多开些,免得人家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缺银子,从王府支。”
顾青岑抬头看他,眼里有笑意,嘴上却不饶:“王府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酒楼那边,这段日子赚了些,先紧着自己来,不够再同你张口。”
陆宴清听她这样分得清,倒也不坚持,只低声道:“分那么清做什么。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顾青岑笔尖一顿,耳尖慢慢红起来。她没接话,只低头继续写字,那几行字却比方才,写得还要用力。
“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陆宴清清了清嗓子,却没有立刻说下去,只抬眼看着她,似在斟酌,要怎么开口。
片刻儿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极轻地朝上指了指,又意味深长地望了她一眼。
那动作做得极含蓄,却好似一粒石子,投进了顾青岑的心里。她瞬间心领神会,眼睛微微一睁,随即缓缓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是说……上头那位?”
陆宴清“嗯”了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点了点,好似在提醒她,又像在替她稳住心神:“你如今风头正盛,越是这样的事,就越要记着把该走的门路,都走通。否则再好的心,也容易被人拿去做文章。”
顾青岑抿了抿唇,方才那股子热劲,稍稍冷下来些,却并不泄气。她看了他一眼,眼底有数,亦有他:“我明白了。折子该递就递,话该怎么说,我心里有数。”
可既要把事办在明处,便不能绕过宫里的那位。
翌日,顾青岑琢磨了半日,折子改了又改。她自然不能直愣愣地写“因见女子不公,心生不忍,故设女厨学校”,那样的话,圣上能准才怪。
她只拣着最稳的话说。
折子上写,现下酒楼生意日盛,每日往来食客络绎不绝,几道招牌菜,更是供不应求。往后若要再开分号,厨子人手便有些不够,急需增添新的人手。
又写,因菜谱乃酒楼立身之本,需得保密,若随意从外头招人,难免有泄露之虞。与其终日提防,不若自己培养一批人,知根知底,用着也放心。
通篇只谈“生意”与“人手”,将“女子自立”四个字藏得严严实实,不露半点锋芒。随后她又写“男子远庖厨,市中善烹者多系女子,不如设一学堂,专门教授厨艺,饮子诸技,既能充实铺面人手,又能广开利源,与朝廷税入,亦有裨益”。
那是洋洋洒洒写了一大通,但是通篇看下来,却又将“女子自立”四个字,藏得严严实实,字字句句都落在“生意”“税银”“分号”上。
折子递上去后,一连几日没有动静。
顾青岑面上不显,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弦。
陆宴清回来时,总见她案上,不是酒楼账册,便是学堂章程,人虽笑着,眼底却藏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色。他也不多问,只偶尔替她看看折子,递到哪一步了。
直到第七日,朱批才下来,一个端端正正的“准”字,像一颗定盘星,稳稳落进顾青岑的心口。
顾青岑手里捧着折子,翻来覆去瞧了好几遍,随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