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她吩咐管家，四处寻找合适地方的同时，后厨那边也没闲着。

顾青岑让厨子里，手艺最稳的周婶和孙宁，各自准备一份，将来教学用的菜单。周婶最擅长白案，包子、花卷、酥饼、发糕、汤面，样样都拿得出手。她一听说这菜单，是用在何处，还拿去教那些苦命女子学本事的，神情立刻郑重起来，好似接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只是因着她不识字，没法落笔，便只能拉着账房先生崔杼，一句一句地口述，让崔杼替她一一整理成文。夜里散了工，旁人歇下了，周婶还点着盏小油灯，坐在灶房边的小凳上，边想边说，生怕漏了哪一步。

而崔杼则伏在案上写，她就在旁边絮絮地讲，讲到关键处，还要站起来比划两下，说这发面需得看天时，天冷多掺半碗温水，天热便要少醒半刻。连蒸屉要摆几层，饼坯要饧多久，酥皮要叠几折，她都翻来覆去地琢磨，好似要将自己半辈子的那点经验，全从掌心交出去。

崔杼写到深夜，手腕都写酸了，抬头看她，发现她还在灯下，掰着手指头数步骤，嘴里喃喃念着，好像生怕哪一个字，没讲明白，便误了将来要学的那些姑娘们。

孙宁更是不必多说。她那一手掌勺的功夫，在酒楼里数一数二，红烧的浓油赤酱，清炒的爽利鲜亮，糖醋的酸甜挂汁，干煸的火候拿捏，样样都讲得出门道，也做得出分寸。她道是识些字，但也不多，所以写起教学菜单来，不似周婶那样絮絮地写，只用极简练的句子，把关键处一个个点出来：“糖色宁嫩勿老”“干煸须控油少翻”“勾芡要薄而亮”。

顾青岑拿过来一瞧，眉眼染上笑意，边看边忍不住点头，这二人，真是的一个细，一个精，倒是正好互补。

顾青岑又让翠竹，跟着专学饮子，把花果茶，牛乳麻糍，红豆沙圆子，这几样先备齐了。她将这些仔细盘算过，最是实用不过。

学会了，不论进酒楼帮厨，还是自己在街边，支个小摊，都能稳稳地饿不着。

对她们来说，多一样手艺，便是多一条能自己选的路。

教学的地方有了，接下来便是招生。顾青岑当晚便趴在案前，仿着后世的学校制度，简简单单拟了几条规章。头一条，便是不收男子。

她写得毫不犹豫，几乎落笔成铁律。再几条，写不清的，她便用极直白的话补上：“无论贫富，皆可入学。无论嫁否，皆可学艺。学成之后，可由学堂荐入酒楼帮厨，亦可自营小食。”

最后关于最重要的束脩，她只在纸上划了一行：“不收束脩。一应器具，食材等，皆有学堂中供给。”

陆宴清在旁边，看着她一条条列出来，偶尔提一句，说女子孤身前来，住宿与安全最是要紧，该当再添一条。

凡来学者，皆可住校，夜不锁门，但有守夜之人。顾青岑听罢，连连点头，提笔补上。

待章程拟好，已过了子时。她将那几张纸从头读了一遍，轻轻吹干墨迹，好似捧着一份极郑重的承诺。

只是要如何，让这消息传出去，顾青岑也是动了几分心思的。她不仅在酒楼门口，贴了告示，还在报纸上，登了一则启事，借着自己“顾掌柜”的名号，将此事发往各州府。

那几行字写得朴素，只说城东，设女子厨艺学堂，不收束脩，专授面点、菜肴、饮子诸技，愿学者皆可来。

可这消息一旦见了风，便像被秋风卷起的桂花，簌簌地散得到处都是。

城中的各色声音，也随之而起。

“听说了吗？王妃又折腾出，新鲜事了。”

“那酒楼，不是正红火吗？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新鲜事？我看是幺蛾子，还差不多。”

“办什么女厨学校？女人能学出什么东西来，不过是切切洗洗罢了。”

“听说还只收女子，不收男子。”

“那是自然，男子要干大事业，谁去学那点小技艺。”

“就是就是，这分明是不安分。”

茶馆里、酒肆中，这样那样的议论，此起彼伏。说的人多，听的人更多。有人嗤笑几声，便把话题岔开了。

不过也有人压着嗓子，私下嘀咕：“若真不要钱，倒是个去处。”

只是这样的人，大多不敢声张，只悄悄记下地址，想等过几日风头小些，再去瞧瞧。

到后来，连国子监的学生们，也不安分了。有人拿此事，做了课间争辩的由头，引经据典，争得面红耳赤。有说“君子远庖厨，此学堂与礼不合”的。

也有反驳“民生之计，首在食与耕，女子习一技以自养，何悖于理”的。两边谁也说服不了谁，倒把这事越传越广。

不过也有人当面来问顾青岑：“为何只收女子？男子便学不得厨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