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日,又陆续来了几个农家女子。她们大多皮肤黝黑,手上全是粗茧,衣裳上还沾着洗不净的黄泥。
可也正是她们,听不见那些酸话,也不大在意旁人眼光,只知这儿,有门手艺可学,还不要钱,便大大方方地来了。倒是一些被规矩训得极刻板的,听说之后,又是摆手,又是撇嘴,仿佛这学堂,是什么吃人的地方。
顾青岑听了,只淡声道:“她们不来,是她们的命,还没到。我们要做的,是把门打开,先将灯点上。”
学堂没等新校舍建成,先在这座桂花飘香的别苑里,安安静静地准备开课了。
……
女厨学堂的事,越传越广,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都听了一耳朵。有人瞧热闹,有人泼冷水,自然也少不了几位,素日与顾青岑交好的姐妹。
王娘子头一个跑来找她,进了门连茶,都顾不上喝上一口,开口便道:“阿岑,你要办学堂,怎么不早说?我认识的那几家,都有闲着的铺面,何必自己闷头找地方?”
赵墨书和赵凌宜,也紧随其后。
赵墨书性子内敛些,没急着说话,只坐在一旁听,可目光却一直落在顾青岑身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赵凌宜则藏不住话,拉着顾青岑的袖子,半是嗔怪,半是好奇:“你如今可真是,越发能干了,连女厨学堂,都折腾出来。快与我们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顾青岑先让人端了几样,新做的点心过来,又亲自给她们斟了茶,才把前因后果,慢慢说了。从街口那个伏地挨打的女子,她没怎么煽情,只平平静静地讲,好似在说一桩极为寻常的事。可三人听完,脸色都认真起来。
王娘子最是爽利,当场便道:“这是好事。我虽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知道女子,能自己挣口饭吃,比什么都强。你只管放手做,若缺银子,我第一个,给你送来。”
赵墨书在一旁,轻轻点头,也说:“我认识几个擅作针线,会记账的妇人,若学堂里用得上,我便让她们来帮忙。”
顾青岑谢过她们,却话锋一转:“银子倒还不急。我如今倒是有一件要紧事,想请你们来帮忙。”
三人齐齐看向她,等她的下文,顾青岑倒也没卖关子,直接说了出来。
“来学堂教书???”
这话一出,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愣住了。
赵凌宜眨了眨眼:“教书?可我们能教什么?”
“教写字。”顾青岑说得极自然,她也是刚刚想到的,便顺着话头,轻轻一拨:“再教一些四书五经里的道理,你们也无需像外头的教习一样,讲的有多好,抑或是讲的多么精深,我本也不是要她们去考功名,只需能识字,能读菜单,能简单的写个采买单子,不会被人哄骗,日后再学些账目,也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王娘子“啊”了一声,有些不敢置信:“你还让她们学这些?厨艺也就罢了,读书写字……那些女娘学来做什么?又不能当官。”
赵墨书也露出不解的神色。
她虽读过书,可那是托了家世的福,寻常女子,连字都不识几个,如今要让这些贫苦女子,也拿起笔,她一时也有些转不过弯来。
顾青岑也不急,只道:“我不是要她们,考什么功名。你想想,往后若有人,拿了菜谱来,她们不识字,怎么学?若有人写了契书来,她们看不懂,怎么签?便是自己在门前支个摊,也得认得银钱,写得菜名。识字不是高门大户的专利,这只是吃饭的本事。”
随后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不打算,教她们那些《女戒》《女则》。不必讲三从四德,只教认字和算数,以及记账即可,再讲些人情道理。你们读过的书多,总比我一个人张罗强。”
王娘子听到“不讲女戒女则”,眼睛一下子亮了,猛地拍了下桌子:“我干!那些东西,我早听腻了,能教些不一样的,倒新鲜!”
赵凌宜也被她说得心热,跟着点头:“我也来。我字虽不算顶好,但教些启蒙,总还使得。”
赵墨书垂眸,想了片刻,轻声道:“我也愿意。只是我怕自己教不好。”
顾青岑看着她,温声道:“不必怕。你们回去各备一份课,过两日,我们先试讲一回。我也听听,不是不放心你们,我总得知道,各人的教法,日后才好安排课程。”
几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眼神里都生出几分跃跃欲试来。
王娘子最是兴奋,拉着赵凌宜,便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回去就写,这可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赵墨书落后几步,回头对顾青岑一笑,眼里浮着点儿,从未有过的东西。
顾青岑瞧着她们,忽然发现,这几位从前,总是被规矩束得端正的姑娘,此刻却好似被谁松了绑,手脚都愈发轻快起来,连眉梢都鲜活了几分。
两日转眼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