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将她带回到两年前,那时她因为工作原因去了一趟日本,那是她回国后第一次去。而那次去日本的经历堪称奇妙,她记忆犹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到达东京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阴天。夏添背一个简单的包,与同行的同事穿梭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同事比她大一个职级,从两人登机开始就兴奋地说等工作忙完,要抽时间去一家车行看看,他很喜欢日产旗下一款叫GTR的跑车,紧接着又滔滔不绝地给她介绍了这款跑车的顶级性能和暴力美学,并表示拥有一辆GTR是每一个男人的梦想。
夏添兴致缺缺,她看着飞机窗外阴沉的天空,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时她在某个停车场里等他,忽然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一辆全黑的跑车停在她面前,后边的排气口还在喷出蓝红色的焰火。为了哄她高兴,他驾车陪她兜风,她当时并不知道这是一款什么车,却知道只要是他的都很好,很贵。
再到日本,她的心境发生了不小的变化。那股有来头的忧伤笼罩在繁华城市的上空,她的心情随着逐渐下降的飞机,一落再落。
“诶,那个电影最近很火,我蛮想看的。”快到接机口时,男同事突然说,“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国内还没上呢。”
夏添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机场大屏正在播放着一部电影预告片,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前因后果,只觉得像个文艺片。
男同事跟他分享已知的情报:“这个故事啊,说是讲了一个富家女孩从小喜欢同为富贵少爷的邻居男孩,但是男孩并不喜欢她的故事。”
“……”夏添心里嫌弃男同事这说了跟没说一样的总结,男孩并不喜欢她,然后呢?她还是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故事。
预告片不长,很快就要结束,制作班底的姓名一一呈上。夏添觉得没意思,正打算拒绝男同事的提议,忽然就看见大屏幕上跳出几个大字,写着“编剧小川泉子”。
小川泉子……夏添恍惚了一下,没能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两人坐上出租车,夏添掏出手机,询问男同事刚刚那个电影,片名叫什么?
她搜索到了,编剧一栏真的是小川泉子的名字。她没有进一步去找她的照片,放下手机,她就认真看向窗外。在飞驰的车里,属于这个城市的记忆一点点回到她的身体,她的思绪已经飘得很远。
旅途劳累,两人订的酒店就在东京最繁华的街道。酒店房间宽敞,床很柔软,但到了夜晚还是比较难睡着。第二天夏添拖着疲惫的身子起来见合作对象。十点,他们约对方在一家咖啡店见面,几人选在靠窗的位置坐。
夏添去点单,刚刷了卡,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
“夏同学?”
夏添停住脚步,回头,看见了一张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在这个城市里,能叫出她名的人不多,这个人一定认识她吧。
她微微蹙眉,叫不出对方的名字,非常不好意思。来人笑了,摆摆手:“夏同学,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毕竟我们的交集并不多……我是小川诚,几年前我参加了新大的心理小组。”
一说心理小组,夏添就想起来了,她惊讶得捂住嘴:“你好,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刚刚你进来我就觉得眼熟,仔细想想就想起来了。”小川诚很开心,“没想到能再次跟你见面。这还是我退出心理小组后第一次遇见以前的同学。”
夏添无言片刻,问道:“……你过得好吗?”
“我很好,夏同学,谢谢你那时候对我的帮助。”小川诚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其实我和我之前的前女友复合了,我现在很幸福。说实话,当年的事情我只在心理小组说过,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们复合的时候我已经退出了,还找不到人分享喜悦呢。今天遇见你真的很高兴……哦对了,她来了,我得先走了,再见。”
说着他跟她挥手告别,走出了咖啡店。初冬季节,小川诚用手中的纸杯去贴女孩的脸,女孩儿笑了,挽住他的胳膊。
透过玻璃门,夏添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重叠的楼宇间。这条街道他们也走过无数次,在短暂的几个春夏秋冬里。
一天的工作在半梦半醒的感觉中结束。这天忙完,夏添按照几天前的约定,来到了一个公寓门前。
人还没回来,她站在外头的走廊,倚在栏杆上面等。天气还是阴沉沉的,很像那个漫长的冬季,只不过现在没下雪。
“抱歉,我今天加班!没有让你等太久吧?”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夏添扭头,露露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她左手提着一个大袋子,右手牵着一只胖乎乎的小手。
露露生了孩子后两人还保持着联系,只不过那时候夏添工作忙,没怎么再去看过她。出月子后不久,露露就跟夏添说,她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靠谱的月嫂,是一位中国人。老太太在国内退休了,来到日本与闺女一同生活,只不过她不会说日语,女儿上班的时候便寸步难行,出门容易迷路,在家呢又连电视都看不懂。
机缘巧合之下露露找到她,老太太嫌在家里待着太无趣,十分乐意来帮她带孩子。她要的薪资是日本月嫂市场价的一半,却是自己在国内工资的三倍,因此成就感满满。
后来孩子有机会上了保育园,露露也开始一心投入到工作上面,偶尔加班时还会拜托老太太去接。她狠下心要拼事业,也自愿申请去出差,她不在家的日子,孩子也是托老太太照顾的,她会付她薪水。
孩子出生三年后,她就一口气就还清了当时夏添借给她的钱。她在消息中说,很感谢夏添当时借给她这笔钱,现在她的生活很好,她一辈子都没有这样幸福过。
今天夏添再次见到了她,也见到了带给她幸福的小女孩儿。小娃娃穿着厚厚的棉衣,毛茸茸的虎头帽子将她的脑袋包裹得严严实实,露出肉嘟嘟的脸颊。夏添一下就想到了当年她睡在小床上,也是这样被层层包裹着,露出一张肉肉小脸。
只不过当时的陆宝宁小朋友正在闭着眼睛睡觉,现在的她则站在露露旁边,圆圆的大眼睛对着夏添好奇地眨啊眨。
夏添顿时湿了眼眶,她感慨生命是那样神奇,这么可爱,这么鲜活,这么轻易地让人想哭。
她呆呆地看着她,不禁蹲下身向她展开怀抱:“宝宝,过来。”
露露笑了,她推推女儿:“去,那个是夏阿姨。”
小朋友看看妈妈,犹豫着慢慢走过去。她走进夏添的臂弯中,轻轻抱住了她。
夏添颤巍巍地收紧手臂,抽噎道:“呜……我、我……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哈哈哈哈哈哈……”露露忍不住大笑。
陆宝宁也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不过她已经四岁,知道别人哭了要怎么哄,于是她主动地用小手拍拍夏添。
露露让她快起来,外边太冷了,要哭进屋里哭去。夏添一抽一抽地把陆宝宁抱起来,跟着露露进了屋。
这已经不是之前她租的那个15平小房子了,第二次升职后她换了个一室一厅再带一个小厨房的公寓。
“你们先玩,我去做饭!”露露很高兴。为了招待夏添,她今天去超市买了一大袋子的菜和吃食。她拿两根巧克力棒走过来,给沙发上的一人发一个。
“宝宝,你照顾好姨姨,啊。妈妈去做饭。”她嘱咐好女儿后就进了厨房。
陆宝宁也不懂什么照顾不照顾的,她拿着巧克力棒小口小口啃,任由夏添抱着。她认真吃零食的样子很可爱,脸颊肉一颤一颤的,夏添被萌得心里滴血,边哭边伸出两只魔爪抵上宝宝的胖脸颊,却又控制着自己没有下手。
“呜呜呜呜呜……”她收回手,把脸埋在陆宝宁的圆肚子上哭。陆宝宁一点点啃着自己手里的巧克力棒,目光还追随着夏添手里那根。
但她只是看,眼中没有流露出任何的贪婪和痴狂,人也安安静静地,不吵不闹。
“宝宝你好可爱啊——”夏添受不了了,她食指在宝宝的肚子上戳啊戳,“你怎么跟你妈似的,都不怕痒痒……宝宝,你是不是胖宝宝,嗯?是不是胖宝宝?”
陆宝宁被她连连追问,只得停下了小嘴巴,陷入了深深的思考。她眼睛定定看着一处,过了好久才怯生生地看向夏添,慢慢地点了点头。
“萌死我了啊——!”夏添怒吼一声,又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露露很快就做好了三菜一汤,夏添主动请缨,把陆宝宁小朋友的椅子搬到自己身边,她要给她喂饭!
可四岁的陆宝宁已经展现出了在餐桌上的主导权,她会自己吃饭。夏添很遗憾,好在还能欣赏她认真吃饭的可爱模样。
两人倒了点酒,开始聊起天。露露聊她的工作,吐槽职场上烦人的同事,分享保育园其他家长们的八卦。
夏添认真地听,被问到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时,她的兴致就没这么高昂了,一两句话就带过,其实她的生活本就可以一两句话带过。
露露看着她的模样,有点无奈。得知夏添和江若飞分手时她是很震惊的,她不敢相信他们会分手,就像她当年不相信他们是认真恋爱那样。
那时候的他们,一个与狐朋狗友们流连于各种嘈杂酒吧,一个又穿不三不四的衣服在酒吧驻唱,怎么看都是玩咖。可没想到两人在一起后,倒是关起门来认认真真谈起了恋爱,一谈就是三年,每回见他们都如胶似漆,仿佛永远不会腻,也永远不会分开一样。
她还沉浸在过往的回忆中,夏添却突然问:“林芝庭有联系过你吗?”
露露愣了一下,看见夏添警惕的表情,她摇了摇头,让她放宽心。
“宝宝大概快一岁的时候吧,他开始每个月给我一些钱,不多,但也能多给宝宝买一些东西。他很懂分寸,也没说要见孩子,我想着既然是给我女儿的,那不要白不要。一年前他结婚了,那之后他还想给,我都没再要了。”
“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