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救不了她,也不能去救她,去救就是去死,她不希望他去死。
那晚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期盼着有人能发现他,发现他在偷听,却害怕被看见,他也怕死。可他等了许久都没有一个人出现,直至天边传来鸡鸣声,他才失神地走回房。
“后来奶娘同我说,其实我们生活那五年里,她每晚都会来到我的床前守着。夏日给我扇风,冬日给我盖褥,睡前也是一直是她给暖的床铺,她从未讨厌过我,只是不知该如何与我相处。”黎词眼底情绪复杂,似是回忆起了什么。
听至此处,姜杳鼻尖泛起酸涩,皱了皱眉,又极力忍住了。
“可我,讨厌过她。”
简单一句,将她压下去的情绪再次提起,她心底猛地一揪,抬起头看着他。
“不过自她从我世界里消失后,我对她的感觉也随之消弭。”黎词语气平淡,但手指骨节却攥得泛白。
姜杳声音干涩,接着问道:“你当初不愿我做民间女子,是想到了你的母亲?”
他想到先前刚至巫咸时他故意吓唬她的事情,回道:“算是吧。”
话音落下后,空气迟迟没再有动静。姜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事已至此,她也不知道是安慰还是感慨。
还是黎词的话再次打破这份沉静:“后来我便真正尝试去适应黎家,也是那时候真正与黎恒有了交集。”
“黎恒……”听见他提起黎恒,姜杳想到那日黎明下拖着沉重的身子画下换魂阵法的人。她与黎恒接触不多,算不上极度讨厌,不过也没什么好感。
只是如今他死了,她也将他忘之脑后了。
黎词同她说了与黎恒之间的事,包括自己会符箓之术的缘由。他叙述这些事时,始终没什么波澜,只有在黎恒变为魔修后他语气才微微起伏,似是怒他的不争。
“自始至终,只是个蠢货罢了。”他这般说,“不惜自己去死,也要在我身上种下魔引。”
“我觉得他对你感情也挺复杂的,欣赏又嫉妒吧。在一开始或许真的把你看作是仰慕的兄长,也或许在死前也真的是对曾经之事感到忏悔。”姜杳说。
他牵了牵唇角:“那又如何?终是孽缘罢了。”
姜杳端详着他,从他所述的事情里,她多少感受到黎词或多或少地期望与他真正成为兄弟。对当时的黎词来说,那样的亲情或许更是一种奢求。
这甚至包括他没有选择逃走,而是继续留在黎家。以姬宗主那般德高望重的身份,未必会认下他这个私生子。即使黎家再如何利用他,起码也是一种归宿。
“不过当时我确实想过同他好好相处,那时我在教习黎恒符箓之术时,其实是打算告诉他我的身份的。”他眸光暗了暗,“只要他学会了通灵符,一切我都已安排好,他也自然明白黎家主的态度。只不过,他最后都没能使用那个符文。”
“你可真是执拗,宁愿让他恨你,也不告诉他真相。”姜杳真没见过这般倔的人。
“红尘纠葛,且让它去吧,自我入道后,就不再去关注那些琐事了。”
姜杳勉强笑笑,她现在是清楚魔气为何会影响黎词了,以及他修道所坚持的理念,什么少私寡欲、抱朴守真,他黎词才是距此道最远的人。那么多年里他这般抑制自我,自欺欺人,看起来倒真是仙人,其实不过是将自己密封起来,逃避而已,真正遇见红尘未了之事时,便暴露了真正的自己。
她也明白为何黎词一直躲着不见她了。想到这她又觉得脸颊发热,赶紧不再去细想,问道:“当初你在他入魔时没有杀他,不是因为想放他一马吧?”
黎词眉间一挑,没想到姜杳会注意到此点。
“你是不是认为对黎恒一来说,不杀他比杀了他更能折磨他的自尊。”
他没有否认,只是轻笑一声。
姜杳惊叹道:“你这人真是坏啊,我之前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睫毛颤了颤,抬眼看向她:“所以你现在知道了,失望吗?”
姜杳瘪瘪嘴,眼球咕噜转一圈,道:“有点吧。”
他默默收起五指,不再看她。但姜杳又接着说:“你若当时杀了他不就没那么多事了吗?这点确实挺令人失望的,做事不够利落。”
他怔怔看向她,眼中反射着外面透来的光线,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含蓄,是想极力压着唇角的,致使眼角也都微微泛红:“那这事确实是我的不对了。”
“你这家伙,若是坦然面对自我多好,也不至于被魔修钻了空子。”姜杳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许感慨。
黎词看着她的表情,不明所以,疑问道:“你笑什么?”
姜杳轻声道:“感觉了解你后,你与我们这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抬抬眉,微眯双目,语气中带有丝微的期待:“所以在你心中我究竟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