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鸳轻抬一眼,端起温热的燕窝粥一小口饮着。
柳羡仙示意哑叔退出门去,随后抬眼看向侍立在一侧的芸音。
芸音会意,稍俯身向时鸳道:
“昨日的赏钱还没发完,免得下人生了龃龉,我现在就去。”
她点头以应,慢条斯理地抿下粥米。待芸音出去转身阖上门后,她才转眸望向柳羡仙。
柳羡仙顿时胃口全无,放下手中碗筷后也未与她对视,一声粗重地呼吸后,冷道:
“燕北还一大早从知棠的苑里出来。”
时鸳心照不宣地浅笑,手中青瓷勺未停,落眼直面前精致菜碟,只得一声:
“嗯。”
他听她敷衍之色,掩盖不住怨怪。
“鸳儿你早就看出端倪,为何不阻拦警告?”
她听他关心则乱的语气,并未因怨怼而不悦,只浅尝舌尖粥米的香甜。
“郎有情妾有意,若拦了你我就是刀山火海,平添他二人间的刻骨铭心,再要分离只会难于登天。柳堂主体察人心入微,怎会不知?”
柳羡仙瞥她一眼,想反驳却又觉得她说的在理,垂眼看去面前碗里是她夹来的一片獐子肉,在提醒他稍安勿躁。
他在意的并非燕北还的为人,若从妹夫的眼光去看,燕北还的确是个可托付的。可断不该在此时此刻,昨日澹台济方到,此事宣扬出去等于将五行庄拱手相送。
他执筷入口轻嚼那块鲜嫩的肉片,语气更是凝重:
“尽快处理燕北还。”
时鸳放下碗筷,一副高枕无忧之态。她在汉阙书院饮酒时,她就看出二人的心思。柳知棠眼中的燕北还自由自在、随性而为,亦是她心底症结所在。
“现在处理燕北还,知棠会将你与澹台鸣、柳汇川同列。燕北还只是过不去高仪那道执念。”
“高仪?”
她端起一侧茶盏浅饮,不紧不慢地做下结论:
“高仪是云霞派掌门高群独女,她与燕北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燕北还未输给孟执初,没成为云霞派弃徒,那他现在该是入赘成亲,接任掌门。后来高仪嫁给同门师弟骆滂,骆滂其人与澹台鸣无异。关键是知棠,只要她想执掌五行庄就不能改嫁。”
柳羡仙端茶漱口,听她毫无波澜地说完往事与决断,欣慰他夫妇二人看法一致。他眉头渐舒,转身握上她的手,女子之事还是交给她好。
“那此事就劳烦夫人了。”
时鸳瞪他一眼,摔开他的手,冷声呛道:
“你倒是会使唤人……”
他一声啧嘴,拉着轮椅扶手将她牵近,俯身上前将她抵在椅背上,她撇头避过自己凑近的脸庞。
“心疼心疼为夫罢。今日得开始汴京分号的账本精算,更要考虑人手的抽调与撤换。”
柳羡仙指尖轻挑过她的下巴,才对视上那一双骤冷含怒的凤目,语气里明明是双手奉送却是邀宠讨好。
“拿回来那一半都给夫人。”
他眉眼微挑,不出意料地见到她唇角微起的弧度,她眼底笑意下落至他唇畔,他顺其自然地低头闭目落吻。
随他温热双唇离开,时鸳微微睁眼,迷离的眼神间唯有欲求不满。
“就给一半啊?”
柳羡仙无奈地一笑,又在她嘴角的贪婪上落下印记。他的鸳儿游弋在池中时只想将目之所及处据为己有。
“最赚钱的分号,剩下那一半留给孩子。”
她凝眉抿唇莞尔,半褒似贬:
“阿羡果然是明码标价。”
真是直接啊!
最赚钱的分号给她一半,柳羡仙尚能顶着跟随父亲旧例的借口应付所有人的口诛笔伐,若都给了他又该如何收场?
他垂头一叹,伸手抚正她腰间的蝴蝶玉佩,才抬眸对视上她眸中的冷峻得意,苦笑沉声:
“坐在轮椅上也温柔不了一点,就该将你毒哑了事。”
他向门外朗声唤道:
“送药。”
二人一同饮完药后,时鸳目送柳羡仙前去纬星山房,她在轮椅上扶头半倚,于廊下晒着太阳。
四下仆役静静退出苑中,唯有那株硕大的梅花传来阵阵幽香,连同阳光的暖意洒在她衣衫上,一切将光阴慢了下来。
燕北还跨进苑门看到这一幕,除不忍心打扰外,还有一丝逃离的如释重负。清晨出苑时与来换班的影卫碰了个正着,柳羡仙与她不会不知。
他缓出压在心头的那口气来,转身欲走却听时鸳慵懒却冰冷的一声:
“站住——”
燕北还浑身一震,她的语气里褪去时鸳那层娇柔,留下的只有居高临下。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硬着头皮转身走去。
脚步声移近,时鸳抬起长睫,先入眼的是燕北还墨青色的下摆,冷眼轻起在他脸上狠狠一剜。
“我警告过你,她不是高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