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时鸳说“我知道,我一定带他回来”,她抬手阖上哑叔的双眼。
柳羡仙浑身颤抖。他想伸手拉住画面中的哑叔,却什么都抓不住。他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蜷着,依旧什么都握不住。
他想喊,可喊不出来一声。
柳羡仙看到了一切。他看到她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他不曾看到的事,哥哥的死,哑叔的死,何氏的阴谋,灵堂的逼迫,七日的追杀,所有的生离死别。
他抱着她,眼泪无声地落进她的发间,哭她在灵堂上不敢掉的眼泪,哭她在廊下缩成一团的身影,哭她踏进门时被门槛绊倒的那一下。
她在最虚弱的时刻依然挡在他身前,他却被关在木箱里漂在渭河上,什么都不知道。
内力在二人经脉中完成最后一圈循环。
柳羡仙颈间的伤口缓缓闭合,而时鸳睁开眼,唇上还沾着他的血。她没有起身,只是靠回他怀里,头枕在他肩窝上。她能感觉到他急促的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柳羡仙愣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磨过:
“怎么……会这样?”
时鸳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心。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轻轻按在自己的胸口。心跳一下一下,透过她的寝衣,穿过他的手背,传到他的掌心里。
“阿羡……”
柳羡仙感受着她的心跳与呼吸,平复下汹涌的情绪,他低头间却看到时鸳的睫毛不再颤动,她的手指还攥着他胸口衣襟。
他轻轻抹去她嘴角干涸的血渍,拢了拢她散开的寝衣。
窗外天光渐亮,落了一夜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他抱着她,一动不动,从深夜到黎明。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檐上一只寒鸦,簌簌落下一片雪。她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没有醒。
他低头,将吻落在她的眉心。
时鸳躺在他身边,终于能安心地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孩童的喧闹声吵醒,她睁开眼便是柳羡仙的温柔眉目。可他脸颊上的可怖伤痕,还是让她微拧了眉。
柳羡仙被那一丝拧眉刺了一下,转身坐到床沿,伸手披衣:
“是被那群孩子吵醒了么?”
伏歌昨晚已经把那群小叫花接来客栈,吃饱睡足后,那群半大的孩子在客栈大堂里嬉闹了一个上午。
又一阵孩童的笑声中,时鸳坐起身为他扯过衣领,系上衣结。
“是我饿了。”
柳羡仙低头一笑:
“都快午时了,能不饿么?”
他手里的手杖是新的,拇指上戴回那枚碧玉扳指,而时鸳将九枝青脉盘系回了他的腰间。
柳羡仙望着时鸳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与她一道走出房门。
大堂中,一群孩子洗完澡,剪了脏乱打结的头发,换上新衣裳,正拿着玩具开心地追逐打闹。
阿木一头撞到了柳羡仙身上,抬头看到他,眼里顿时生了光。他手舞足蹈地呜呜着。
柳羡仙摸了摸他的头,将他递来的牛乳糕送回他的嘴边。
而时鸳松开搀扶他的手,自顾自坐到桌边,看向倚着墙边喝酒的简于霆:
“简师叔,可是让我好找。”
她端碗执筷,看着满桌佳肴胃口大开。
简于霆晃着酒盏,扫视一眼慢了半步坐下的柳羡仙:
“师侄,连句谢都没有?”
他说的是对柳羡仙的救命之恩,他饮完杯中酒,侍立一侧的伏歌忙不迭地为他斟酒。
时鸳按住想插话道谢的柳羡仙,咀嚼完嘴里的獐腿肉,才回道:
“师叔先把商明堂的差事接了,我夫妇二人再来谢你。”
“还是这么鬼精!”
简于霆转头扁嘴,他本想用这救命之恩换不回蝶舞门的自由之身,却被她公事公办的态度堵死。
他一抬手,将手边的药瓶抛给她:
“接着。和尚一大早送来,给你官人抹脸的。”
柳羡仙一听是给自己的,盛汤的手一停,望见时鸳在手背上试药的笑意,攒紧了眉头。
他语气一冷,垂眼躲过时鸳的目光:
“等竺澄前来诊治,不用这个。”
“为何?我就是喜欢阿羡这张脸。”
时鸳一声疑惑,指尖沾了药膏就要抹上他脸颊处的伤口,
“别白费了苦寒堂的一片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