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极不情愿地扭过头,抬手挡开时鸳的手腕。他满是嫌弃地盯了那药瓶一眼,冷声鄙夷着:
“若是苦寒堂的好意,孟执初把药交给夏挽便可。”
时鸳擦掉指尖药渍,嗔怪道:
“那当什么,一个出家人送药,给我或给你有什么区别?”
她白了柳羡仙一眼,将药瓶重重地放在八仙桌上,转头埋怨着,
“谁的飞醋都吃!”
“嘿嘿嘿嘿……”
简于霆拉着抿唇忍笑的伏歌还是忍不住偷乐,他越来越不明白这两个货怎么凑到一起的。
柳羡仙眉头一拧,嘴角一撇,想跟她理论却无从下嘴。他放下碗筷,看到简于霆师徒的反应,随即阴阳怪气:
“简师叔都明白,你还装什么傻!慕姑娘——”
时鸳听柳羡仙一声“慕姑娘”,眉头一挑,立时还嘴:
“那柳公子,要明白什么?”
而一直看戏的简于霆乐不可支,他坐直了腰,装着一本正经连连摆手:
“不明白不明白。”
柳羡仙抚着额头捂眼摇首,长叹一声:
“哎——不想和你说这个,不用药就是不用药。”
他头也不抬地端起碗,夹了一条獐肉丝,送入口中撇着头咀嚼。
简于霆摇着头笑道:
“师侄当年方才及笄,不懂人事也情有可原。”
“师叔,你说什么?”
时鸳被当作小孩儿解围更是不甘,她眼睛一横,带了几分不能向柳羡仙撒的怒意。
“有件事,慕师兄生前不让提。”
简于霆饮酒一顿,回忆道,
“当年孟执初私下里向你师父求娶于你,被你师父打得鼻青脸肿。他又输在你手上,之后就出家为僧。”
时鸳脸上一红,扫了那药瓶一眼:
“我哪里知道?”
柳羡仙看时鸳脸上霞云,满含醋意地说着:
“及笄之年,少女怀春,情窦初开,慕姑娘玲珑心思怎么会不知?”
“呸!”
时鸳瞪了他一眼,啐道:
“去你的情窦初开,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怎么当天下第一!”
虽是被啐了一口,柳羡仙低头抿唇,扒了一口饭,不让时鸳看出自己眼中的甜腻。
可桌下他小腿上挨了她一脚,他忍笑偷瞄着时鸳红白不定的脸色,继续吃东西没吱声。
此时,夏挽从外进来,看到柳羡仙狰狞的半张脸,还是怔住。他急忙低了头回禀:
“堂主,已经派人回长安送信,安排药栈照顾这群孩子。车马已备,可随时启程回去。”
柳羡仙脸上笑意一收,转向简于霆:
“简师叔,这个安排满意么,还是要将他们带回蝶舞门?”
简于霆眼光落到那群蹦蹦跳跳的小叫花身上:
“总比做叫花子强。”
他望着阿木捧着点心靠在柳羡仙的凳腿边吃得开心,
“阿木是性子最倔,他想跟着你,你可甩不掉。”
柳羡仙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身侧的阿木,抬手摸了摸他的头。他想起哑叔,十几年的朝夕相伴让他哽咽片刻:
“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让他留在我身边。”
时鸳按上柳羡仙的手,打断了他的哀戚:
“阿羡,去洛阳。正月十五,你要去苦寒堂之会,且该死的人还没有死。”
他转向时鸳,手腕一翻握住了她的手,眉头未完全松开,浅笑点头:
“好,我们去找知棠。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时鸳指腹摩挲着柳羡仙的掌心,转头看向简于霆。
她知道简于霆不想跟着自己前去洛阳,但她仍是自信含笑点头,因为简师叔一定耐不住伏歌的死缠烂打。
翌日,柳羡仙一行人整装出发。
可去洛阳的路不算坦途,一场骤来风雪将这条路途上的大半行人困在途中。
不知是前朝何时留下的破庙,破败的山门之后是半坍的主殿,遮蔽着半尊佛像。雪花飘落进主殿,在一声声梵音里化作水色。
残庙外人声渐响,掐着佛珠的手指停在那一刹那,孟执初轻诵佛经的双唇停滞,下一句经文梗在喉头,可唇间只有隐隐颤抖。
残庙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夏挽推开半扇殿门,积了一夜的雪从门板上簌簌滑落。他侧身让开,身后是时鸳搀扶着拄杖缓行的柳羡仙。
柳羡仙转身,细心地拂去时鸳发上、肩上的积雪。
而时鸳扫了一眼佛像前那道雪白僧袍的背影,她拿着水囊饮了一口,递还给柳羡仙。
“你安排吧。”
说完,她走到角落一处干燥的干草边,解下腰间涣血剑搁在膝上,盘腿坐下,便闭目入定。
柳羡仙注视着她,她这几日勤耕不辍地修习内功。他转头朝夏挽道:
“与伏歌商量,安排人守夜。”
夏挽领命而去。
阿木从柳羡仙身后探出头,好奇地打量着佛像前诵经的和尚。
柳羡仙从干粮袋里取出两个馒头,又拿了一只水囊,塞到阿木手里,朝孟执初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阿木会意,捧着馒头和水跑到孟执初身边,蹲下来,将东西轻轻放在他的膝边。
孟执初手中佛珠一慢,诵经声未断。阿木也不走,就蹲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往下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