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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佛语之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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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羡仙拄杖走上前,在离孟执初三步远的地方停住。

殿内残破的佛像半倾在莲座上,佛祖的脸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只有一只手掌还完好,掌心朝外,作施无畏印。他抬眼看着那尊佛像,片刻后才开口。

“孟堂主。”

他没用“大师”,也没用“孟执初”,

“大雪阻路,借主殿歇息一晚。扰你清修了。”

“柳施主请便。佛门广开,贫僧只是借宿一晚,明日一早便走。”

孟执初的声音平静如常,舍下余光里坐定不语的身影,垂下双眼。他伸手拿起阿木放在膝边的馒头,轻轻撕下一块,放入口中。

阿木见他吃了,开心地咧嘴笑,从地上爬起来跑回柳羡仙身边,拿了馒头塞在嘴里,开开心心地在院子里玩。

柳羡仙看着阿木跑远的背影,没有立刻坐下。他回头打量佛像,一句闲聊的语气:

“梅先生近来可好?苦寒堂之会在即,十人齐聚洛阳,孟堂主是去与众兄弟会合?”

孟执初朝着佛像双手合十,轻念了一声罪过。

“贫僧已许久不曾过问堂中事务。梅施主自有主张,贫僧前往洛阳只为白马寺辩经,不为其他。”

柳羡仙的目光从残佛的手掌移到孟执初的背影上,好似看到了那尊佛。可为什么众生皆是施主,而唯有一人是慕姑娘?

他轻哼一声,语气随着眉峰微扬:

“孟堂主是得道高僧,在延祥镇出手相助,那是在学佛祖割肉喂鹰?”

孟执初手中佛珠又缓缓捻动。他没有抬眼,只道:

“柳施主言重了,贫僧不过是一个诵经礼佛的沙弥,做不了佛祖。”

“做不了佛祖?”

柳羡仙唇角微掀,眼中却没有笑意,

“孟堂主修行有限,看不清局势。延祥镇上不是鹰追鸽子,是恶鹰缠斗。谁也不是鸽子。”

孟执初沉默片刻,手中佛珠转得慢了。

“无论是鹰是鸽,贫僧都希望少造杀孽。”

“鹰饿了就是要吃鸽子,也会因为争夺鸽子而相互争斗。”

柳羡仙拄杖往前走了半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孟堂主不是佛祖,那是鸽子,还是鹰?”

孟执初没有回答,佛珠在他指间停住。

他知道柳羡仙问的是延祥镇之后的事:那瓶药膏,那声“慕姑娘”,还有他每次看向时鸳时眼底那丝波澜。

他听着角落处那阵匀长稳定的吐息声,喉结缓缓滚动,许久才开口。

“贫僧只是修行中的石桥。”

柳羡仙没有接话。

殿内静了片刻,除了时鸳绵长的吐息声,只有院中阿木无忧无虑的笑声。

孟执初缓缓抬眼,看着面前残破的佛像,像是在对自己说:

“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皆是修行。”

柳羡仙沉默地看着孟执初许久,随后他转头望向角落处那道入定的身影。时鸳盘腿而坐,背脊挺直,剑横膝上。她的呼吸极稳极慢,每一次吐息间都有极淡的白气在雪光中散开。

他冷冷复述出这段极其应景的故事:

“佛陀弟子阿难在行脚途中遇到一位少女。少女爱慕阿难,求母亲做主嫁给阿难。阿难说自己一心向佛,不能还俗。少女悲痛欲绝,母亲问她可愿为阿难修行五百年,少女答愿意。佛陀被少女的痴心打动,应允她化作石桥,只为让阿难从桥上走过。”

这和尚说“贫僧今晚,不为江湖,只为救人”时那般决然,他喊出那声“慕姑娘”后轻诵佛号是那般狼狈,此刻他说自己是石桥。

那谁,又是阿难?

柳羡仙收回目光,低声开口,语气不再是方才的咄咄逼人:

“五百年后,阿难从石桥上走过,取了真经。可石桥在他身后轰然倒塌。可若是没有这座石桥,阿难换条路,一样能到西天。”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孟执初的背影,

“那这座石桥有或没有,可有区别?”

话音方落,角落处那道绵长安稳的吐息忽然乱了一拍。

柳羡仙听到了,握紧了手杖,扳指刻硌过手柄,却没有转头。

孟执初也察觉到了。他只是闭上眼,将佛珠按在心口。他为自己的话让她分神而满心愧疚,沉默了许久。

“没有区别。”

他终于开口,抬头仰视佛像,

“少女见过阿难,或没见过阿难,没有区别。是不是阿难从桥上走过,也没有区别。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柳羡仙冷声攻讦,字字诛心道:

“既然是梦幻泡影,那孟堂主五百年风吹雨打的苦修,皆是虚妄而已。”

“取经有千千万万条路。错的是阿难,不该贪图过河的便捷,而从桥上走过。”

此时,角落处的时鸳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停在孟执初的僧袍上,嗓音冷到没有一丝波澜,只用一句话将柳羡仙的胜局打乱。

柳羡仙听出一丝异样,看着时鸳提剑起身,越过自己后,走到孟执初身侧,抬头望向那尊佛像。

而孟执初握紧佛珠,闭上双眼,妄图抚平心上被这句话震起波澜。

时鸳因入喉的寒气,她喉间带了一丝滞涩,可她的语气充满着对佛语的鄙夷与不屑。

“高高在上的佛祖总说众生平等,那取得真经的阿难,该为那座石桥下地狱么?”

孟执初转头抬眼望去,疑惑眼神迎上她俯视下冰冷的目光。

他以为她不知道当年的一切,当年他求娶不成、出家为僧,苦寒堂因此将时鸳视为仇敌。若不是他执意要一个结果,她不会平白无故多一个敌人。

这些年来,他从不肯细想这件事,他以为出家便是斩断尘缘。

如今她当着他的面问出来:阿难该为踏碎石桥而下地狱么?她该为他的出家而承担后果么?

时鸳唇角掀起一丝冷笑,却未牵动眸光中的寒意。

“若是不该,阿难和鹰,又有什么区别?”

她抬手一转,涣血剑未出鞘,可剑尖抵在孟执初肩头,她俯身逼视这双强作镇定的佛眼。

“两个故事里,该成佛的是认命的鸽子与无悔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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