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火光落在雪白僧袍上,片刻后,诵经声重新在这半塌的破殿中响起。
孟执初闭上眼,将佛珠按在心口。
那抵在他肩头的剑柄早已撤去,可剑柄留下的钝痛却迟迟不散。时鸳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碾过,他只是认命的鸽子,一只出了家就以为斩断尘缘、却从未想过尘缘因他而更乱的鸽子。
他跪在地上,僧袍的下摆浸在雪水里,冷意从膝盖一寸一寸往上涌。他开始诵经,只是声音极轻,诵到第二遍时,诵经声才稳了下来,一字一句如常如旧。
孟执初身侧起了一丝冷风,是时鸳转身而去。
时鸳走到柳羡仙身前。
聪明如柳羡仙,他早就听懂了时鸳话语中的暗喻,孟执初自始至终都是的鸽子,而她所说的那座石桥是沉沦在无尽黑暗中的故人。
就在他撇下嘴角的不悦里,在他怒气渐浮的眼眸里,时鸳歪着头朝他莞尔一笑,温意柔声不似方才冰冷。
“那阿羡,是什么?”
时鸳的指尖划过他的衣襟,手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撞在她指尖上。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任由那片沉默漫过两人之间。
柳羡仙停顿片刻,轻言送上他的归属:
“是你的地狱。”
他看到时鸳眼底的那一丝光,知她又在算计。而这个和尚,不过是她棋局中一枚即将被拿掉的绊脚石。
此时,孟执初听到这毫无芥蒂的五个字,停下了诵经声,落寞地睁开眼睛,看着手中佛珠。
他的认命被他用“石桥”来自我感动,好似少女从未问过阿难需要不要这座桥。但他知道她现在要什么。
“贫僧不曾插手苦寒堂之事多年。慕……”
他喉咙里的“姑娘”二字再难出口,顿了片刻,
“慕门主无需多虑。”
时鸳听到这一声承诺,指尖在柳羡仙衣襟上留下一道褶痕。她没有回答,只是提起涣血剑,往殿外走去。
她走到门槛边时,偏头朝他看了一眼,唇角笑意渐深。
“我去练剑,你早些休息。”
时鸳走进院中去,练霜蛟兴奋地打了个响鼻,马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才安静下来。
柳羡仙低头,抚过衣襟上那道褶痕,却未抚平。他笑了笑,也不在意,拄杖在火堆边缓缓坐下。
他冷冷地望着孟执初的背影,那背影不再端正如松,微微塌着,像被抽走了脊骨。
阿木不知什么时候从院子里跑了进来,挨着他坐下,拿出半块馒头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塞在柳羡仙手里。他接过馒头,却没有吃,只是朝阿木点头。
孟执初的诵经声还在继续,绵长如旧,不急不缓地回荡在破殿的每一处角落。
殿外,落雪无声,而时鸳舞剑的剑鸣,时断时续。
晨光熹微,阿木缩在柳羡仙腿边睡得很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柳羡仙背靠着柱子,手肘撑在膝上,支着头闭目而憩。
二人被一阵金属相击声惊醒,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叫好起哄。
阿木揉着眼睛爬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出去,矮身从护卫之间钻到了人群最前面。他惊讶得松了手里的馒头都不知道,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场江湖顶尖高手的对决。
二人缠斗数个回合,时鸳左手中一甩,商明剑飞旋而出,她往前扑去,手中涣血剑急刺。孟执初脸上难得的求胜之心,他右手执剑,脚下一踏,往后退去。
他掠过院中那棵古树,破空之声越来越刺耳!商明剑绕过古树后,朝孟执初削去。
孟执初脚下一转,抬手欲挑飞商明剑时,时鸳手中涣血剑已刺向他的手腕。他急忙撤手,格挡下时鸳右手中的涣血剑时,她左手接回商明剑,侧身又是一剑追击而下。孟执初没有再退,而是抬手挥剑硬接。
两剑相击,吭的一声,极其透亮的金属交鸣声震落了古树上的积雪。商明剑应声脱手,剑身在空中翻了两圈,斜插进院角的雪堆里,只余剑柄在外微微颤动。
时鸳左臂一麻,左肩伤口被震裂,在衣衫上渗出一道血痕。她转身卸力,右手举剑出手时已是一慢,孟执初的金剑已经指到她面前。
“阿弥陀佛。”
孟执初转腕负剑而立,见时鸳苍白的脸上已是一片汗珠,低头垂眼道了一声佛号。
“贫僧乘人之危,胜之不武。只是慕门主内力凝滞不畅,经脉旧伤未愈,气血两虚,不宜再动干戈。”
此时,柳羡仙拄杖穿过护卫,急赶上前扶住了时鸳。
“少废话,输了就是输了。”
时鸳刚站稳,倔强地推开柳羡仙的手臂,却被他用力箍紧了腰。她忍痛恨道:
“内力不够,剑技未必输你。”
孟执初转身不愿看这一幕,却被这句嘴硬引得唇边一抹淡笑。他稍侧着头,声音平静如常:
“柳施主,贫僧送的那瓶药,是来自西域金疮秘方。你不肯用在自己脸上,也该顾念慕门主,用在她肩上。”
他说完就往前走去,僧袍的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时鸳看着那道雪白僧袍消失在山门外的天光里,不甘心地推开柳羡仙:
“臭和尚……说什么风凉话。”
而简于霆在角落中看着这一幕发生,他本就疑惑时鸳为何在李肃城手下才过那几招。今日她居然败在孟执初手下,而孟执初那两句话让他起疑。
简于霆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切上她腕间脉搏。这脉搏虚浮,经脉大穴处脆弱似断。
“怎么会这样?”
“旧伤而已,无妨。”
时鸳抽回手,转身倚在柳羡仙肩头,不愿多说。
“简师叔该用早膳了。”
柳羡仙看了简于霆一眼,朝他淡淡摇头,扶着时鸳回到主殿。
他屏退左右,才把时鸳按进怀里,解开她的衣衫,将她的领口褪到肩膀下。
“别动。”
柳羡仙拿出怀里的帕子,轻按在伤口周围,小心地擦拭血迹。
可时鸳攀在他颈间的左手骤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