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缓缓睁开眼睛，转头望向街角处转出的那一行队伍，恭敬起身，退到那石狮子外侧。

夏挽带着阿木骑在队伍最前面，他过了涟园正门，才抱着阿木跳下马背。

他看着这“涟园”二字，心中感慨良多，当年跟随柳羡仙在洛阳城中的盛景，简直恍如隔世。

马车在门前停下，柳知棠上前搀扶柳羡仙下马车，看到他右脸上垂着块细薄黑纱，仍盖不住右脸颊上的伤口。

柳知棠心头狠狠抽了一下。

“大哥，嫂嫂呢？”

“她去安顿门下之事，就来。”

柳羡仙朝她点了点头，拄杖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匾。他原以为再也不会回来了。

此时，若水步履稳健，扶袍上前，颔首礼道：

“柳堂主，请留步。”

噌——护卫拔刀之际，夏挽已经拦到柳羡仙身前。

柳羡仙冷眼一扫，面前这个年轻知礼的道士清雅俊秀，仙风道骨。他抬手抚脸，撇头而思。他与时鸳一路上的大队人马被人关注并不奇怪，但在门口等着自己到家的，意欲何为？

若水抬头望去，半面黑纱之下“谪落仙”更添阴鸷，他再度颔首行礼：

“家师凌虚子命贫道待柳堂主进城，不速之客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夏挽一听凌虚子三字，当日在灵堂上哑叔被其一掌拍死，此刻他徒弟却悍然登门，正想拔刀动手。

可他肩上却被柳羡仙一按。

柳羡仙没去搭理若水，更像是对夏挽的冷声训斥：

“既然是客，垂荫堂自该有待客之道。”

他转头迈上台阶，拄杖往怀瑾堂上走去。

夏挽往侧让出道，瞪了若水一眼，抬手请他入内。

若水略是欠身，转身抬脚跟着夏挽跨进门去。

怀瑾堂上，柳羡仙刚坐在主位上，若水已是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封名帖，以双手奉上。

“家师凌虚子命贫道要将此拜帖送至柳堂主手上。”

这礼节挑不出半分毛病，恭敬、端正，持帖的高度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柳羡仙一伸手便够着。

然而柳羡仙没有伸手去接。他端起茶盏，低头撇了撇杯中的浮叶，仿佛面前没有这个人。

若水就这么端着名帖站了片刻。他的手很稳，脸上的笑意也很稳，稳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

而夏挽矮身蹲在阿木面前，向他做着手势。阿木看明白后点头，走上前从若水手中取过名帖，转身递给柳羡仙。

柳羡仙搁下茶盏，接了帖子，笑着递了块核桃酥给阿木，才展开帖子，扫了一眼。

帖中措辞文雅，大意是凌虚子闻柳堂主夫妇抵洛，特在云溪观中设下清茶素席，邀二位后日一叙。书写的馆阁字体工整非常，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凌道长有心了。”

柳羡仙将名帖搁在案上，不冷不热。

若水轻看着吃核桃酥的阿木被柳知棠带入了内堂，拂尘一摆，微微欠身，开口便是师命口吻：

“家师有言，柳堂主遭逢变故，原不该此时打扰。只是二位难得到洛阳，家师若不略尽地主之谊，实在说不过去。”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柳羡仙，眼神中有一种被规训得完美的恭敬。

柳羡仙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扶手上，指尖拈着杯盖，缓缓拨着浮叶。

若水没有察觉这阵沉默，继续不紧不慢地继续转述：

“家师还说，延祥镇之事他有所耳闻，李肃城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我终南山希夷观虽不是什么名门大派，但护柳堂主周全倒还做得到。毕竟……”

他略略一顿，垂眼温声道，

“在长安时未能相护，家师一直心中有愧。”

柳羡仙对这一番话充耳不闻，抬头瞥见大门处迈进来的时鸳，唇角掀起真切的笑意。

若水顺着柳羡仙的目光侧首转身，他看到走上前来的时鸳，微妙地顿了一顿，喉结轻动，咽下一口唾沫。

时鸳扫了这道士一眼，带着笑意转向柳羡仙：

“阿羡，这么晚了还有客人？”

若水被这一眼看得发毛，目光划过时鸳手中的涣血剑，一声见礼。

“慕门主。”

柳羡仙轻握住时鸳的手，按在手心里暖着，随即眼神一冷，看向若水，声音不高不低：

“凌道长的心意，我夫妇二人心领了。延祥镇上的事，冤有头债有主，不劳费心。我等着品云溪观的清茶。”

若水微微欠身，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柳羡仙脸上若隐若现的疤痕，又动了动喉结。他的拂尘始终搭在左臂弯里，一丝不乱。

他的礼节从头到尾无可指摘。但正是这份无可指摘的恭敬，让他在离开涟园时，所有经过的护卫都按紧了腰间的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