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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番外十:归去来兮(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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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一个想法撞入脑海,谢重湖面色又沉了几分,抬首问道:“陛下,突厥人可提了什么条件?”

谢盈颔首,声音依然平静,眸光却冷如剑芒。“如王兄所言,突厥人以掳走的百姓为质,说可以向大昭称臣,而大昭则要每年给予突厥粮草和绢布作为抚恤。”

随后,她说了一个数目,话音落下,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一人当即出列,向谢盈揖礼,愤然道:“陛下,此事万万不能从!突厥名为抚恤,实际就是勒索,他们嘴上说要向大昭称臣,却是让我们缴纳岁贡!纵览古今从未有此先例!”

那人说的不错,这事不论谁干了都要背上千古骂名,可那些被掳走的百姓又该怎么办?是以那人刚退回原位,又有一人出列陈明利害。

不同于朝臣的愤慨,谢盈神情无甚波澜,离得最近也最了解她的谢重湖却从其眸中看出化不开的哀怮,对方接下来说的话更令在场众人惊怒交加。

“突厥人送来信函的同时还拉来了一车木箱,箱子里……”言至此处,谢盈狠咬嘴唇,强行稳住声音,“是一百颗头颅。”

也就是说,被掳走的五千多名百姓中,已有一百人死于非命!

谢盈抬手做了个下压的动作示意众人肃静,深吸一口气,将未竟之语说完:“突厥人还说,今年的抚恤月底就要送到边陲,每迟一日就再杀一百人。”

饶是知道突厥人强蛮,众大臣仍震惊于对方的杀人不眨眼,先前严词反对的人竟跟被捏住脖颈的鸭子似的,没了声音。五千条无辜的性命,此刻就牵系在千里之外的他们手中。

见众人不语,温伯尧出列,沉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仇必报不可,不妨先跟突厥去信,假意答应,在换回俘虏后立即派兵出击,如此既能保全百姓,又可予突厥人威慑。”

温伯尧所言亦是许多人的想法,若一昧妥协反而会助长突厥人的气焰,因此这仗不仅要打,还要狠狠地打,打得他们再不敢南下,可问题是派谁去打呢?

众人虽都不吭气,目光却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除皇帝外唯一能坐着的人身上,那是大昭曾经的战神,无数将士仰望的对象,似乎没有那人赶不走的敌人、打不赢的仗。纵使明眼人都能看出谢重湖的衰弱,但老骥伏枥尚志在千里,更何况那人还正值盛年。

反观他们殷殷期许的人,除了最开始抛出的疑问,谢重湖一直没有说话,在大臣们为答不答应突厥人的条件而激烈争论时,横亘于他们心中的问题已先一步浮上他心头。若换做十年前,他此刻定已向谢盈请命挂帅出征,可现在……谢重湖隐在袖中的手用力按住酸麻的左膝,胸口却比断过的筋骨、毁去的经脉痛上百倍。

牙关咬得越来越紧,丝丝缕缕的甜意渗出齿缝,口中腥膻愈重。他怕的就是这一天。

“陛下……”谢重湖刚要说话,却被谢盈抢断,“王兄的身体不适合领兵。”

尽管有所准备,谢重湖的手仍猛地抖了一下,面前的人无疑是世上和他最亲近的两人之一,说出的话也发自真情,却字字如刀,直插人心。但谢盈说的又不假,即便不论他的安危,他如今的体质也根本无法胜任主帅的位置。正因她说的不假……

无论内心作何感想,谢重湖面色始终没什么变化,他平静点头,极轻地吐出句话:“臣……遵旨。”

有皇上的话在前,那些想请谢重湖领兵作战的人也识趣地闭上了嘴巴,但派谁挂帅又成了件悬而未决的事情。昔日追随宁光帝起兵的人中不乏将才,但将与帅全然是两个概念,程昀用兵稳妥,却因性子里少了股闯劲儿而擅守不擅攻,程颖与赵越则恰恰相反,用兵大开大合却失于冒进,这三人若被安排到合适的位置都能大放异彩,可作为主帅仍力有不逮,后者不仅要有卓绝的作战能力,还需具备纵览全局的眼光。更何况若这三人都走了,谁来负责京城防务?

这时,有人忽然想起个被他们遗忘多年的角色,遂建言道:“陛下,臣有一人想举荐。”

谢盈道:“讲。”

那人还未开口,谢重湖却已料到他要推荐谁,下意识想驳回,甫一张口却蓦地噤声——如今谢盈是君,他是臣,皇上还没发话,他岂能随意插嘴。

果然,只听那人道:“臣欲举荐国子监算学博士陆鹤玄。”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这些年陆鹤玄低调得过分,他们几乎忘了当年灭周之战中此人驰骋疆场的英姿与指挥若定的气度,若论战功,灵王殿下当居第一,这第二则非陆鹤玄莫属。

不过,群臣中也有反对的声音,譬如兵部尚书就道:“陛下,陆鹤玄虽战功赫赫,但他已快十年不掌兵,怎能确保他现在还有当年的本事?”

先前举荐陆鹤玄的人则反问:“那敢问姜尚书有更合适的人选吗?”

众人再度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起来,而屋内与争论对象最亲近的人却迟迟没有说话。平心而论,谢重湖也觉得陆鹤玄在用兵上胜过赵越和程氏兄妹,但打仗不光是看谁用兵用得好,人心也是重中之重,陆鹤玄已远离军营和朝政中心太久,昔日旧部大多也已退伍,新提上来的将领不熟悉他,恐难全然信任。

于私,谢重湖也不想让陆鹤玄冒这个险,他甚至有种预感,如果陆鹤玄去了,就再不能回来。这并非谢重湖不相信陆鹤玄的才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陆鹤玄在灭周之战中失去了太多,对方虽从不提起,但谢重湖知道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打开的心结。

一个决心封刃的人,你怎能让他再拿起剑去搏命?他可以去搏,但必死无疑。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谢重湖莫名笃定,只要陆鹤玄去了,就算凯旋归来,也不会活得很长。让他拿起沾过至亲之血的利刃去杀人,在敌人之前,先死的是自己的心,而一个人的心要是死了,他就真离死不远了。

但此时谁都可以为陆鹤玄说话,独谢重湖不能,他与陆鹤玄的关系人尽皆知,若他不同意对方挂帅出征,旁人势必会将陆鹤玄视为贪生怕死而委身权贵之徒。谢重湖不怕被人说成“色令智昏”,但他不想让陆鹤玄再受一分一毫的委屈,更何况若他出言反对,皇上只会更加难做。

于是,谢重湖将视线投向谢盈,投向他的皇帝陛下,而谢盈同样在看他。宁光帝的神色挣扎一瞬,却很快归于沉静,就像往水中投了一颗石子,荡起片刻的涟漪就沉到了底。

谢重湖笑了,笑得很苦涩,因为他读懂了谢盈眼神的含义,对方是自己妹妹的同时更是大昭的天子,她是被天下人托举起的孩子,在兄长之前更有千千万万的父母要反哺。

如果真到万不得已,她会让陆鹤玄去的,为了大昭百姓,别说是陆鹤玄的命,就连她自己的性命都可以弃之于地。

谢怀袖,千古一帝,理当如此。

但谢重湖又必须说点什么,于是他起身道:“陛下,臣也有一言。”

谢盈道:“王兄请讲。”

谢重湖道:“若真无更合适的人选,命陆鹤玄去倒也是个办法,但臣有一请求,若陆鹤玄挂帅出征,臣请为监军,随其同去。”

“不可!”谢盈想也不想就反对,“朕方才不是说过了吗?”

在朝堂上,谢重湖向来拥护谢盈的决定,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针锋相对,但今天他非执拗到底不可。

“陛下,臣如今的体魄确实不适合征战沙场,但是监军也不必亲至前线昼夜作战,一场战役牵一发而动全身,后方粮草辎重的补给也是成败的关键,臣亲自押运粮草也可解军队的后顾之忧。军中武将好些不认得陆鹤玄,却认得臣,臣走这一趟也可使将士们安心。”

谢盈本欲说话,谢重湖却率先一拂衣摆跪下,恭敬地行了个叩首礼:“臣恳请陛下恩准。”

即便不能阻止,谢重湖也不绝会让陆鹤玄孤身前去,他已不能做无往不利的刀,但至少要让他成为对方最坚实的后盾,如果陆鹤玄最后真的没能回来,那他不妨也和对方一起永远留在那里。

此举固然自私,但如今的他已不是北府军的领袖,为何不能自私一把呢?人的立场与抉择往往和所处位置息息相关,在走出谢家、离开金陵前,谢盈始终将兄长排在旁人前面,甚至在成为北府军实至名归的统领者前也是如此,但现在情随事迁,一切都已不同。谢盈变了,谢重湖又未尝不能变呢?他前半生对得起天下人却唯独负了对自己用情至深的人,余生,他已决心用来弥补。

谢重湖答应过陆鹤玄,他再也不会走了。

谢盈望着那伏跪于地的人,似也明白了,如今已没有任何事情能将那两人分开,时势不能,生死不能,九五至尊的她也不能。他们要么就一起去,要么就谁也不去。

良久,她叹息似地道:“朕准,平身吧。诸位爱卿今晚可再想想,明早来议,若无合适人选,就择陆鹤玄挂帅,灵王监军。”

谢重湖是最后走出东厢房的,许是因为夜寒露重,他左腿愈发疼了,连步子都很难迈大,每走一步都要比别人花上更多力气。扶墙慢慢踱步,橐橐靴声踢踏在地面,回响空空,他忽然觉得好笑又荒唐——这样一具身体还妄想去打仗,真是自不量力到令人笑掉大牙。

“唉……”

就在他暗暗自嘲时,突然听见一声叹气,仔细分辨,好像有人轻声说“可惜了”,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可注意听时却又似离得很远。谢重湖扭头看去,背后空无一人,走在前边的大臣们也和自己隔了好一段距离。

想必是他听错了,那些人里又有谁敢当众议论灵王殿下呢?

上了温暖舒适的轿子,谢重湖却又开始咳嗽了,因身体抱恙,他戒酒已有多年,但现在他突然很想喝酒,喝最劣也最烈的酒。好冷啊,这一年的秋天果真特别短,他现在已觉冬意彻骨。

轿子走了一路,谢重湖也咳了一路,快到王府门口时,他忽觉喉咙一甜,忙拿手帕去接,一阵剧烈痉挛后,拿开掩口的帕子,果见白绡上血迹斑斑。

他已经很久没咳过血了。

但谢重湖并不害怕,这些年,他常给人一种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有几次,就连他都觉得自己好像真要死了,可他却偏偏不死,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未来或许还会苟延残喘好几十年。

“清嘉,你一定会长命百岁。”

木辛夷的遗言,究竟是祝福,还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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